3(第17/19页)
史迈利已经给我讲过这个故事了,不过我还是听本又讲了一遍。
“我的卡片装在夹克口袋里,”他接着说道,“夹克的内袋。那天柏林热得要命。骑自行车的时候我好像把夹克敞开了。我也搞不清了。我努力去回想,有时候觉得自己解开了扣子,有时候又觉得没解。拼命去回忆一件事情的时候常常会这样,你回忆起来的情况什么可能性都有。我提前赶到接头地点,查看了附近的车辆,做了要做的那老一套,然后就进去了。那时候我什么都能想起来。身上带着卡片还真起了作用。我根本用不着它们。塞德尔挺好,我也挺好。我们办了该办的事,我向他介绍了情况,给了他一些钱——全都和沙拉特训练时一样。我骑车回到要上车的地点,扔了自行车,跳进轿车。等到我们越过边境进入西柏林,我才意识到卡片没了。我感觉不到卡片的分量了,也可能是感觉不到卡片在口袋里硌着,或者是别的什么。我顿时着慌了,不过我一直都是这样——内心深处,我始终都很恐慌。我就是这样。当时只不过慌得更厉害一些而已。我让他们开车把我捎到公寓,然后打了塞德尔的紧急号码。没人接听。我又打了撤离点的电话。没人接听。我又试了临时替班的号码——是个女的,名叫洛特——还是没人接。我坐上出租车直奔滕珀尔霍夫机场,小心翼翼地办了出境,然后就到这儿来了。”
突然间,我能听到的只有斯黛芬妮的音乐了。本的故事已经讲完。一开始我还没意识到故事只有这么长。我等着,两眼盯着他,指望他继续往下说。我原以为最起码得是被绑架了——野蛮的东欧秘密警察从车后冒出来,用小沙袋把他打昏,把浸过氯仿的面罩捂在他脸上,把他的衣袋翻了个遍。渐渐地,我才明白过来他讲述的经历简直平庸得可怕:丢掉一个情报网竟然如此容易,几乎像是弄丢了一串钥匙、一本支票簿,或是塞在胸前口袋里的一条手帕。我多么希望听到更体面一点的理由,可是他根本给不了我。
“那你最后带着卡片是什么时候?”我傻乎乎地问道。我好像是在跟一个弄丢了课本的小孩子说话,但本并不介意。他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卡片?”他说,“可能是骑自行车的时候。也可能是从车里滚出来的时候。也可能是回到车上的时候。自行车配着一把能锁住车轮的链条锁,我得弯下腰才能上锁、开锁。可能是在那时候。丢什么东西的时候都是这样。找到东西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弄丢的;找到以后,那可就太清楚了。但这一次我没有以后。”
“你觉得有人跟踪你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
我想问问他,给我的那封情书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我没勇气开口。再说,我觉得我也是知道的。应该是在哈格蒂把他整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感到很绝望,猛喝了一通酒。其实我希望他能对我说,他根本没写过那封信。我想把时钟往回拨,让一切都回到一个星期之前的状态。但是这些简单的问题已经随着简单的答案一起消失了。我们的少年时代已彻底结束。
他们肯定早已把屋子包围起来,而且毫无疑问,他们也根本没按门铃。我打开百叶帘让月光照进屋的时候,蒙蒂很可能就站在窗户外面,因为他觉得有必要进屋时直接就走了进来,神情虽然有点尴尬,却很坚决。
“你干得很漂亮,内德,”他安慰我说,“是公共图书馆把你暴露了。管书的那个漂亮姑娘还真挺喜欢你。要是我们同意的话,我觉得她都会跟着一块过来。”
斯科迪诺跟着他进了屋,接着史迈利出现在另一个门口,脸上带着歉意,他做出最冷酷的举动时往往都是这样的表情。我做的一切恰恰都是他希望我去做的,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我把自己放在了本的位置上,领着他们找到了我的朋友。本看样子也不是很吃惊。也许他反而觉得释然了。蒙蒂和斯科迪诺站到本两旁,可他还坐在防尘布单中间,那件花呢夹克松松垮垮地堆在身周,仿佛是一块地毯。斯科迪诺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蒙蒂和斯科迪诺弯下腰,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家具搬运工似的轻轻地把他拎了起来。我对本辩解说,我并没有故意出卖他,他摇摇头说没关系。史迈利站到一旁,让他们过去。他那双近视眼询问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