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14/26页)
在婚礼后的招待会上,他想说,我不是阿尔文,我全是在假装。但相反,他撒谎,他谈起爱情,他说,经历了长达七年的分离,爱情依然存在,七年是神秘的数字,配得上尤利西斯和他的随从。虽然跟他类似的唯一古典英雄是神话里的山羊——听众哗然大笑——但艾拉真是他的珀涅罗珀,他很高兴终于到达他的伊萨卡岛——满堂掌声。
在接下来的全部生活中,他将服从客观情势和他人的期望,渐渐把压力称为责任,他跟这压力格格不入。他对他的婚姻越觉得愧疚,对他开始当丈夫、后来做父亲的失败越觉得愧疚,他越是全身心从事只在公众生活中才是有益的事,越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益的事,职责所在,永远都最容易到手的退路,躲也躲不过,正合他的心意,这些全都是别人期望于他的。一无是处、不道德的是他本人,他想——他第一次跟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睡觉,是在蜜月过后的第二个月,她是他妻子最好的朋友,名叫乔依·纽斯泰德,有着催人入眠的潮湿嘴唇,笑容狡黠。下午三点,在苏连托,一个简陋的木屋,其他人都不知哪儿去了,这正合适。
迄今为止,所有经历都是拱门,透过它
微光闪耀着行者从未踏足的世界……
事后,他对她耳语,一根手指在蚊帐上面滑动,转回身,朝向她,把头放落下来,用下唇边缘拨弄她深色的乳头,诵读丁尼生,呼吸轻柔,触着她那只乳房:
……它的边界退后
总在我走向它的时候
那天晚上有一个户外烤肉晚会,肉挂在冷藏柜里,因为天气热开始变坏,尽管刚取消对肉的配给供应,好好儿的肉如果浪费,他们还是觉得难受。也许喝多了,也许喝得不够多,他后来想,反正他头很晕,肚子痛得像针扎。他觉得胀得满满的,绷得紧紧的——有些什么横插在他和艾拉之间,像庞然巨物,不道德又不见天日——从现在起,他不想有任何事瞒着艾拉,而乔依·纽斯泰德又妒忌多里戈关注她最好的朋友:他的妻子。他在干什么?他不懂。他希望被发觉?
牛肉被切成厚块,在一床火热的赤桉木炭上炙烤,但等他切进去,肉还没全烧透,有一会儿,他又回到那儿,那一天,在季风雨中,在“计程器”期间,穿过营地去进行每日巡视的第二部分。接近溃疡病人住的小棚,多里戈被笼罩在腐烂的肉散发的恶臭里。他记起坏肉的臭气那么强烈,吉米·比奇洛会时不时必须到外面去呕吐。
8
被判刑后,崔胜民被转到樟宜P厅,在那儿,所有犯人作为同类住在一起——日本人、韩国人、中国人。他领到一件标有英文CD字样的土棕色制服。有人告诉他这两个字母意味着他被判了死刑。崔胜民注意到那儿的每个CD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想用这样或那样的活动填充时日,每个人看着都既不颓丧,也不明显担忧未来会发生什么。他自己感觉一块石头落地,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正慢慢像裹尸布似的罩住他,他感觉这两种情形都千真万确,他一直都有说不清的害怕和自卑的情绪,它们似乎烟消云散了,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现在轮到他要被杀了。
每天早晨,他们被赶出牢房,被迫洗漱,开始又一天填满空虚的时间。他们不穿衬衣,坐在牢房围起的热得像烤炉的廊道里要么下围棋,要么下象棋,要么重读手头上的几本书或某本杂志,要么独自坐着。每隔几周,一个印度籍上尉会过来宣布处决令,他戴银丝边眼镜,镜片后亮晶晶的蝌蚪眼慢悠悠地左右游动。犯人们会一言不发地等着,吓得一动不动,想知道要死的是谁,听到不是自己而是旁边那个人,每个人都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