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50/51页)
26
几十年后,吉米·比奇洛会坚持要求他的孩子这样叠衣服——衣服永远里朝外叠。在他们位于霍巴特郊区的有外墙隔板的房子里,他会打开柜橱抽屉查看,以确保孩子是安全的,衣服是朝外叠的。如果他们没朝外叠,他永远不会打他们或抽他们。他会请求哀恳,他会命令强求,最后被惹恼了,他会自己把衣服重新叠过,重新放好,孩子们则站在旁边,紧张地等着。他会感到莫名的恐惧,难以形容的恐惧无法言说。这是一种困惑——孩子们同样会终其一生感受到,它既是爱,又是怕,它不止于橱屉的开开关关,它比爸爸的失望、困扰和喃喃自语要严重得多。他知道他们不懂。但他们看不见吗?他们怎么会不懂?他们必须懂得的事应该已经昭然若揭:你永远无法预知什么时候一切也许会发生变化——一种情绪,一个决定,一张毯子。
一条命。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无论他们做什么,他永远不会伤害他们。在最坏的情形下,他会把他们甩到膝盖上,抬起一只手,把手举在那儿,悬在他们屁股上方。有时,他们会从他的膝盖和大腿上觉出他在发抖。他们抬眼偷看,见他的手在抖,眼睛泪汪汪的。他们怎么能知道爸爸正不顾一切要保护他们,不让枪托子冷不丁砸进他们柔软的脸颊?要警示他们这个严酷的世界给不戒备、不明智和无准备的人预备了哪些恐怖?要让他们准备应对那些永远没有谁能完全准备好应对的事?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永远不会伤害他们。
在时光流逝中,他身体前后摇晃,他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他说“对极了”,猛一下把他们从大腿上举起一甩,放回到地上站着。避开他们的视线,他会张开一只手挥着,叫他们走开。
“这次就这样。好吗?一定。下次一定朝外叠。朝外。永远朝外。好吗?”
然后他们会跑到外头阳光里去。
他纳闷,也许他没为爱情辟出该专属于它的时间或空间。他使自己适应爱情,爱情扑棱走了。也许他以某种方式优先选择了工作,而不是爱情——工作是可预测的线,爱情是狂乱无序地打圈圈;在叠起一张毯子和解开紧缠的胳膊之间,他也优先选择前者。为什么?他说不出来。
但有时爱就在那儿:从敞开的窗子直盯外面,他看见小茱迪抬头向上看,朝他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感到震惊,看到爱情在后院嬉戏,从喷水头洒出钻石般的水流,下面是褐色草地;他感到震惊,想到他运气好得能活着,经历爱情,去爱和被爱。他会看着孩子在外面阳光里玩耍。他很羞惭。他很讶异。天空总是阳光灿烂。
27
那条“线”发生了什么?随着全球性大日本帝国的梦幻破灭成带辐射的灰土,铁路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也失去了存在的基础。负责督造铁路的日本工程师和看守被监禁或被遣返。留下保养这条“线”的奴隶被释放。战争结束后几周内,这条“线”开始迎来它自己的终结。泰国人不要,英国人把它拆了,部落土著把它拖走卖掉。
又过了一些时候,这条“线”开始弯曲变形。路基开裂,堤防、桥梁被冲走,岩层切割被填平。荒芜让位给新生。在死亡一度肆虐的地方,生命回归了。
这条“线”迎受雨水、阳光。群冢长出新草,在头骨、腿骨、鹤嘴锄把的断块中间,沿着四散的狗头道钉和锁骨,无叶的藤蔓伸出地面,在柚木、枕木和胫骨、肩胛骨、脊椎骨、腓骨、大腿骨之间,它们执着推进。
这条“线”迎受杂草在路基里外生长,这路基曾是奴隶喊着号子搬动的泥土和岩块;这条“线”迎受白蚁在垮下的桥梁柱上筑巢,这梁柱是奴隶曾砍伐、搬运、抬举起的;这条“线”迎受锈蚀覆满铁轨,这铁轨曾被排成长列的奴隶扛在肩上;这条“线”迎受腐朽颓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