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4/51页)
从前,他以近乎傲慢无礼的气度浑身紧绷,承受拳打脚踢,好像他的身体比任何殴打都有力量,而现在,在炸开的切割面上,他像破布、稻草做成的无生命的东西一样打滚,像沙袋一样被动承受击打和发出回声的、更着力的击打。打到最后,小不点儿的举动非同寻常。他开始抽泣。
巨蜥被震怵了。跟土人一起,他愕然地看着。从来没人在“线”上哭过。这不会是由于疼痛或羞辱,土人想,也不会是由于绝望或恐惧,因为每个人都活在其中。
摇晃着头,火焰的阴影像指爪,要钳住他被汗水玷污的肮脏身体,小不点儿开始半拍打、半抓挠胸口,好像他尽力要把阴影打跑,又打不跑。在土人看来,他在怪罪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强壮的身体从前总是得胜,带着他狭隘的头脑和渺小的心走了这么远,只是为了现在无情地、出乎意料地背叛他——在由火焰、阴影、疼痛组成的地狱般诡异的露天隧道中。随着身体在动摇,小不点儿迷失了。
“我!”他大喊,在身上拍打撕扯,“我!我!”
但这么喊是什么意思,没人真的知道。
“我!”他停一下又喊,“我!我!”
土人把小不点儿扶起来,一边警觉巨蜥,一边拿起锤子,把钢条递给小不点儿。小不点儿蹲下去,把钢条放进他们事先在打的洞里,把住了,失神的泪眼直勾勾地盯着钢条,土人举起锤子往下砸。第二次举起锤子,他不得不提醒小不点儿把钢条转九十度。锤子落下又举起,小不点儿纹丝不动,紧抓钢条,好像它是给他提供支持、稳定和安全感的不可或缺的东西,土人再次提醒他把钢条转九十度,声音温柔得像在跟一两岁的孩子说“把手给我”。在夜晚余下的时间里,他用同样温柔的声音不断地对小不点儿说:“转了——转了,伙计——转了。”就这样,他们干着,好像一切照常。“转了——转了,伙计,”土人伽迪纳吟唱着,“转了。”
但某种变化发生了。
土人知道某种变化发生了。接下来的几周,他留心观察,看到小不点儿壮美的身躯日渐枯萎。日本人知道某种变化发生了,他们好像开始经常打小不点儿,带着更恶毒的用意,但小不点儿好像不在乎。虱子知道某种变化发生了。每个人都长虱子,但土人注意到,从那天起,虱子开始密集成群在小不点儿身上爬,但小不点儿好像不在意身体满溢虱群,他不再操心洗漱,或在哪儿大便。然后,体癣长出了。好像连菌类都知道某种变化发生了,它们感觉一个人自暴自弃,已经跟腐烂回归泥土的尸体一样。小不点儿知道某种变化发生了。小不点儿知道,在他的内心没有什么残留可以使正在发生并会导致某种结果的事停下来。
土人依然坚定地跟小不点儿在一起,但他内心有些什么使他对小不点儿感到厌恶——这个从前自以为是的男人,这个曾经傲然的男人,这个目前总在拉屎的骨架子。他内心认为小不点儿在放任自己,这是性格的失败。他知道这想法不过让他自己感觉好受些,让他觉得他会活着不死,因为他还能对这样的事做出选择。但他心里知道,他没有这样的能力。从小不点儿腐臭的呼吸中,他能闻到无可置疑的实情。无论那腐臭是什么,他担心它会传染,他只希望能躲过它。但他得帮小不点儿。没人问为什么,每个人都确切地知道。他是一个伙计。土人伽迪纳厌恶小不点儿,认为他是一个傻瓜,同时也会竭尽所能让他活着,因为勇气、存活、关爱不只活在一个人心里,它们活在所有人心里,否则它们死去,每个人会随之一起死去;他们相信,哪怕只遗弃一个同伴,就是遗弃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