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3/51页)
她渴求感情的证据。最没新意的礼物总是能打动她,向她再次确证他对她的爱没有消失。对她来说,这些礼物、这些表白不可或缺。她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们在一起吗?不可能成为夫妇或情人,这是她能拥有的唯一证据,证明她体验过这样的喜乐,现在证明,以后也证明。也许艾米骨子里是现实主义者,跟多里戈完全不同。也可能是他这么认为。于是,有一天,他们一块儿在城里,他取出几乎所有积蓄,给她买了一条珍珠项链。一粒孤零零的珍珠玲珑镶嵌在一条银链上。让他想起越过她的腰际望向窗外月亮照映海面形成的那条路。她觉得他不应该买,两次让他退掉,但她的喜悦是不争的事实,因为她拥有了她渴望得到的——虽然她永远不能公开戴它:他们在一起的证明。即使现在,他还能在脑子里看见那条项链,但她的脸他却一无所见。
“你第一次在书店看到我,”他把三角形链绊扣上,吻着她的后颈说,“记得吗?”
“当然记得。”她说,一边用一根手指抚摩那颗珍珠。
“现在我想知道,是不是就在那一刻,你不知怎么的就加入我们中间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但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想表达什么,他被思绪引领他要去的地方吓坏了。如果是那样,他对他的生活就只有这么一点儿控制力吗?他记得,有一天早晨,在海滩边游泳,等她从镇上回来,一条暗流紧抓住他,把他带出去几百英尺,他才从中逃脱。
“跟潮势相反的暗流,”他说,“我们的。”
她笑了。“这项链很美。”她说。
即使现在,他还能看见项链上缩小的月亮使店里电灯光漾起波纹,他还能看见三角形链绊憩息在她的后颈上,框住那最微细、最诱人,像针叶树外缘形状的一圈初生毛发。但尘粒忽然四处弥漫,雨声越来越响,他看不到她的脸,听不见她的声音,布洛克贝克在他身旁说:“是集合点名。”艾米不在那儿。
“如果不马上去,”布洛克贝克说,“我们会迟到,天晓得他们会叫哪个倒霉蛋去上工。”
那一刻,多里戈·埃文斯对他身在何处迷惑不已。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他就把信放下,放在床边,走出去,走到雨中。
他想着:世界是怎样就怎样。它就这样。
7
公鸡麦克尼斯很晚才加入疲惫不堪的人群——遭神谴的他们正从营地向厨房走去,淋着雨,趟着淤泥。如果不算上兜裆布和澳军军帽,他们大多裸体;他们的衣着看上去越是匮乏,身体看上去就越衰萎狼狈,戴军帽的样子就越像匪帮小流氓穿着粗俗鲜艳的衣服招摇过市,好像又在巴勒斯坦,要出去享受一个喝啤酒、逛妓院的夜晚。但不像从前,他们眼下不给人惊鸿一瞥的深刻印象。
柴火的烟气,几个粗制泥火灶周围的地面干燥温暖,形成一个小小圣所,将被喂食的兵悠闲平和,谈话引起低沉的嘈杂——在多数情况下,这些都使营地厨房在一个充满敌意、冷漠、拒斥的世界中给人一种家庭式的亲和友善的感觉。但那天早上,雨瓢泼似的进到厨房里。几小股水从亚答屋屋顶落到火灶上,冒起蒸汽,落到熟铁制的大锅里,给锅里的米饭点缀上从脏得发黑的梁木冲下来的煤烟屑末。地面在至少两英寸深的水下。
公鸡麦克尼斯蹚着水,把军用套餐盒的扣绊解开,轮到他,他把两个碗都伸出去。一小杯当早饭吃的水一样的米汤被泼进一个军用饭盒,一个当中饭吃的脏兮兮的饭团落进另一个军用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