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4/22页)
他的双手紧紧地把球抱在怀里,背部重重地着地,摔得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站起来,站在阳光里,手握椭圆形的球,准备进入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他步履蹒跚地走回来,躁乱的人群敬畏地在他周围让出一片空地。
“你他妈是谁?”一个大男孩问。
“多里戈·埃文斯。”
“这球你接得真绝,多里戈。该你踢了。”
桉树皮的气味和塔斯马尼亚正午直剌剌的蓝色光照都强烈得令他睁不开眼,他得眯起眼睛避免刺眼的强光,灼热的阳光照在他紧绷的皮肤上,其他男孩短短的、轮廓分明的影子,站在一个临界点上的感觉——满怀喜悦进入新世界而旧世界依然可以感知,可以进入,尚未消失——所有这些他都感受到了,正如他感受到了滚烫的尘土,其他男孩的汗水和笑声,还有和他们在一起的那种奇异又纯粹的欢乐。
“踢呀!”他听到有人大叫,“给这东西来一脚,铃一响就全结束了。”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多里戈·埃文斯知道他过往的生命全是为了到达这个时刻的旅行,在他迎着太阳跃上去的那一刻,以后他只会离这一刻越走越远。生命永远不会再像那一刻这样充满意义,无比真实。
4
“我们两个真是聪明啊,对吧?”艾米说。她正和他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一根手指拨弄着他蓬乱的卷发,听他背诵《尤利西斯》,此时离他看见杰基·马圭尔在他妈妈面前哭泣,已经过去十八年了。这个房间位于一家破败的旅馆三楼,门外长长的游廊遮蔽了楼下的马路和对面的沙滩,给他们仿佛坐在南冰洋上的幻觉,听得见下面的海水毫不停歇地撞击、奔腾。
“这是障眼法,”多里戈说,“就像从你耳朵后面掏出一枚硬币来。”
“不,这不是。”
“是的,”多里戈说,“这不是。”
“那是什么呢?”
多里戈拿不准。
“还有,那些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他们干什么呢?那么干有什么区别?”
“特洛伊人像一家人那样团结,但他们输了。”
“那希腊人呢?”
“希腊人?”
“不是希腊人,难道是阿德莱德港口队的‘喜鹊’1?当然是希腊人。他们怎么回事呢?”
“武力征服。可希腊人是我们的英雄,他们总打胜仗。”
“为什么?”
他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他们当然有障眼法,”他说,“特洛伊木马是给诸神的祭献,肚子里却藏着带给很多人的死亡。一样东西掩护另一样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不恨他们呢?恨希腊人?”
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越想越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团结的特洛伊人会灭亡。他隐约感到,诸神只是时间的另一个称谓;可是他觉得把这说出来很傻,就跟说我们永远无法战胜诸神一样傻。虽然他快二十八岁,可他已经接近宿命论者了,至少对自己的命运是如此。就像生命可能被呈现,但永远无法解释,而词句,一切没有直接解释事物的词句,对他来说都真实不过。
他的目光越过艾米的裸体,越过她胸臀之间纤毛泛着光晕的新月形曲线,越过那饱经风雨、白漆剥落的法式房门;月光在海面照映出一条窄路,慢慢离开他的视线最后融入像鹰翅般伸展的云朵。它好像在等他。
因为我决心,
要驶过日落的地方和西天众星
沉落到水里的地方,要到死方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