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5/22页)
但对他们的惩罚才刚开始。六个月后,他们被卡车运到去暹罗修建新工程路上必经的海岸,一千人,整整三天,像沙丁鱼似的被塞在一艘敝旧船只黏糊糊的底舱,到了新加坡,又被命令向樟宜战俘营行进。那是一个怡人的地方——两层白色楼的营房:愉人耳目、通风良好;齐整的草坪;穿着整洁的澳军士兵:身体健康、精神昂扬;军官手持拐杖,高视阔步,袜子翻着红边;柔佛海峡尽收眼底,还有很多菜园。他们穿着各色澳军军服或荷兰军服,饿得皮包骨头,很多人没穿鞋子——多里戈的兵非常醒目。“爪哇垃圾”,樟宜的澳军战俘指挥官卡拉汉少将这样为他们命名,然而,无视多里戈的多次请求,卡拉汉拒绝供给他们衣服、靴子和食物。相反,因为多里戈·埃文斯在要求发放军需储藏时反抗的态度,卡拉汉试图把他从指挥官位置上赶下去,但没成功。
小瓦特·库尼找到大马哈鱼费伊,说他有一个逃亡计划——设法混入在新加坡码头做工的人群中,在那儿让人把他们钉进木条箱或类似的东西里,让人把他们装上船,这样他们就能回到悉尼。
“这个计划很好,瓦特,”大马哈鱼费伊说,“只是没法真干。”
他们和樟宜战俘营的顶尖球员踢了一场足球赛,以八分之差输给对方,但这不是在听羊头莫顿长达四十五分钟的讲话之前,他的开场白对他们来说将成为不朽——
“我只有一件事要对你们说,伙计们。第一件事是……”
两星期后,“爪哇垃圾”穿着来时的破烂离开,他们中有没被钉进木条箱的瓦特·库尼。正式命名为“埃文斯的J部队”,他们被带到火车站,被塞进狭小封闭、用来运米的铁制货箱,每个货箱装二十七个人,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在赤道的酷热中,他们穿过橡胶树和丛林的隧道,从这么多汗流浃背的兵和稍开着的滑门望出去,缠结的绿色无边无际辖制着他们,在视界中越来越小的是穿纱笼的马来人、印度人、作苦力的中国女人,全戴着鲜艳的布包头,在稻田里劳动,还有他们——在这些狭窄拥堵的炼炉黑暗中。像其他年轻人一样,他们对自己不了解。在身心里蛰伏的那么多东西,他们眼下正在去与之相会的途中。
在他们身下,铁道单调重复地擂击,他们随之晃动在同伴的胳膊和腿之间,湿漉漉的汗液让他们打滑。第三天,黄昏将近,眼前开始闪过稻田和糖棕树林,还有泰国女人,黝黑丰满,乌亮的头发,美好的微笑。他们必须轮换着坐,睡下的把腿蜷曲起来,放在旁边人的身上,包裹在浓得像烟似的恶臭里——呕吐物干了的气味,身体像油脂变质了的气味,拉屎和呕吐,他们挺着,涂满煤烟,垂头丧气,一千英里,五天没东西吃,六个站和三个死人。
第五天下午,在离曼谷四十英里的班篷,他们被带下火车,被赶上有很高挡板的卡车,每辆车像装家畜似的塞进了三十个人,人们像猴子一样紧抓同伴,在一条尘土厚达六英寸的路上穿越丛林。一只鲜蓝色蝴蝶在他们的头顶振翅飞舞,停在一个来自澳大利亚西部的战俘肩上,被他一巴掌拍死了。
夜幕降临,路还在伸展着,深夜,他们到了塔尔萨,满身污秽,结成了一层灰尘的壳。他们睡在灰土中,黎明又上了车,向上沿一条像走公牛群的路开了一小时后进山。在路的尽头,他们下车,行进到黄昏时分,终于,在一块河边小空地上停下来。
他们跳进这条受神赐福的河里游泳。铁箱里五天,卡车上两天——水有多美?肉体的福祉,在掩盖、虚饰、分离的帘幕那一面的世界和它的祝福——清洁的皮肤、失重状态、由流质的宁静组成的奔腾世界。他们沉睡在行李卷中间,直到黎明被猴的叫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