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第8/10页)
“瞧,只有三张。你们这里的住持真吝啬,说什么是学生之间的借贷,付利息是不能承认的。然而,他自己却拼命地赚。”
柏木这种意想不到的失望,使我由衷地感到愉快。我毫无顾虑地笑了。柏木也随之笑了。然而,这种和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收起笑脸的他,望了望我的领头,像是要推开我似地说:
“我知道了。最近你想干一件毁灭性的事吧?”
我吃力地支撑着他的视线的力量。但一想到他那种对“毁灭性”的理解与我的志向背反甚远,我就又恢复了平静。我的回答丝毫也不结巴了。
“不……没什么”
“是吗?你真是个怪人。你这家伙是我迄今见过的人中最怪的一个闪。”
我知道这句话是冲着我嘴角尚未消失的可爱的微笑而来的,然而我确实预想到他绝对体察不到我心中涌出的感谢的意味。这种确实的预想,使我更加自然地舒展我的微笑。在人世间通常的友情的平面上,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已经决定回老家了吗?”
“嗯。打算明天回去。过过三富的夏天吧。虽说那里也很寂寞……”
“最近就不能在学校见面喽。”
“还说呢,你压根儿就没来上课嘛。”
话刚落地,柏木连忙解开制服的胸扣,摸了摸里兜。“回老家之前,我想让你高兴高兴,就把它带来了。你不是曾乱出高价把这家伙买来吗。”
他将四五封信扔在我的书桌上。看见寄信人的名字,我大吃一惊,这时柏木若无其事地说:
“你不妨读读吧。这是鹤川的遗物。”
“你同鹤川的关系很亲密吗?”
“算是吧。我同他是很亲密。不过,他生前很不愿意让人看出他是我的朋友。尽管如此,他惟独对我才说心里话。他过世已经三年了,他的信也可以让人看了。特别是你同他很亲密,我早就打算找个机会单独让你看看。”
写信日期都是临死前的日子。1947年5月几乎是每天一封,从东京寄给柏木的。他没有给我寄过一封信。这样看来,他回到东京的翌日就每天给柏木写信了。字迹无疑是鹤川的,字体带棱带角,十分稚拙。我不免有点妒忌。鹤川在我面前没有任何虚伪,总是表现出透明的感情,且偶然还说几句柏木的坏话,非难我同柏木的交往,而他自己却一味对我隐瞒与柏木之间这样亲密的交情。
我按写信日期顺序,开始阅读他写在薄信纸上的小字。文笔之差无法形容,思考也处处停滞,不易读下去。不过,从文章的前后来看,字里行间隐约流露出痛苦的情绪来。读到最后的信时,鹤川的苦痛就鲜明地跃然纸上了。随着一封封读下去,我潸潸泪下。我虽然哭泣,但心中却惊愕于鹤川这种凡庸的苦恼。
那只不过是一桩随处都会存在的小小的恋爱事件罢了。也只不过是同双亲不允许的对象进行不幸的不请世故的恋爱罢了。大概这是写信的鹤川本人不觉间犯了感情的夸张吧。下面这段话使我愕然。
“现在回想起来,这桩不幸的恋爱,可能是由于我的不幸的心灵造成的。我天生拥有一颗灰暗的心。我的心似乎未曾懂得悠然的开朗。”
读完的这最后一封信的结尾,是用激流般的语调来终了的。这时,我才对迄今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疑惑恍然大悟。
“说不定是……”
我刚开口,柏木就向我点了点头。
“是啊。是自杀。我只能这样认为。他家里人为了体面,才搬出死在什么卡车底下的故事来。”
我愤怒了,结结巴巴地追问柏木:
“你、你给他写、写回信了吧?”
“写了。据说是在他死后才送到的。”
“你写了什么?”
“只写了‘你别死’几个字。”
我缄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