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第3/8页)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确定自己被人跟踪。
有个衣衫破烂、蓄着大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一直若即若离跟在我后面,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一条条脏兮兮的海藻。每当我跟着狄更斯一行人转弯,他也跟着转;我停步,他也停步。
有那么狂乱的片刻,我很确定跟踪我的人是另一个威尔基,他已经从此挣脱屋子的禁锢。
可是尽管这个身影(始终看不清)个子跟我一样矮(也跟另一个威尔基一样),我却发现他那一身破衣裳底下的体格更为壮硕,胸膛更为厚实,没有威尔基式的矮胖。
等我们来到阴暗蓝门绿地的新庭区,那人就不见了,于是我确认刚刚只是巧合外加自己神经紧张。我拿出随身瓶畅饮好几大口,摸摸外套口袋里的手枪让自己安心,又加快脚步跟紧昂首阔步的警探、狄更斯、多尔毕、费尔兹与艾丁格。
一如我的预测,他们进了萨尔鸦片馆。这个地方我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可是由于闪电的强光——隆隆雷声愈来愈响亮,却依然没有下雨的迹象——我等他们爬上那栋破败建筑,才溜到二楼楼梯口,沿着墙躲到更漆黑的地方。楼上门没关,他们又提高音量,我听得见他们参观萨尔鸦片馆时狄更斯与警探的解说与访客的话声。
空气中布满燃烧鸦片的气味,勾起了我的身体与被甲虫占据的大脑的瘾头,为了舒缓那份渴求,我又喝了好些鸦片酊。
“大烟公主[1]……”在轰隆雷声中,我听见狄更斯的声音飘下来。要到几个月后我才知道“大烟公主”的出处。
“她的烟管好像是廉价旧墨水瓶做的……”是费尔兹的声音。
那些清晰可辨的片段语句之间夹杂着老萨尔熟悉的嘎嘎话声、沙哑嗓音、抱怨声与恳求声。警探数度大吼让她安静,可是那阵嘎嘎声又会冒出来,跟鸦片烟味一样往下飘。我在比他们低一层楼的藏身处(或凭记忆)分辨出来,这里的鸦片跟拉萨里王地窖鸦片馆那些华丽烟管里燃烧的上等货根本无法比拟。我再次饮用随身瓶里的液体。
狄更斯和警探带头走下凹陷衰朽的楼梯,我在空荡荡的二楼楼梯间连忙后退几步,更深入阴暗处。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我不禁纳闷儿。他会不会带他们直奔圣阴森恐怖教堂和那个地窖入口,进入地底城的浅处?
不,我认为狄更斯绝不会那样做。可是这天是他见祖德的周年纪念日,他带着费尔兹和其他人,要怎么跟祖德碰面,更别提还有个警探在?
那群咋咋呼呼的人已经消失在建筑物转角,我也赶紧下楼。但我才走出几步,就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扣住喉咙,有个呼着热气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别动。”
我动了,却是因为抽筋,但很短暂,我实在吓坏了。不过,即使那只手臂让我呼吸困难,我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黑彻利的手枪。
那个大胡子男人一眨眼工夫就抢走我手里的枪,塞进他破海藻外套口袋,轻松得就像从幼小孩童手中拿走玩具。
一只强壮的手把我推向墙壁,那个肮脏的大胡子擦亮火柴。“柯林斯先生,是我。”他粗声说道。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认不出那个声音,也认不出那张脸。接着我看见那专注的凝视与污秽蓬乱的胡子。
“巴利斯。”我倒抽一口气。他仍然用手把我压制在裂开的墙板上。
“是的,先生。”他说。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地底城污水地下河射杀了一个男孩,还用手枪敲昏我。“跟我来……”
“不行……”
“跟我来。”巴利斯前探员一声令下。他抓起我披风的袖子,粗鲁地拖着我走。“狄更斯已经见过祖德,今晚没什么值得你看的了。”
“不可能……”我一面说,一面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