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5页)
我看见玛丽从楼梯上走下来,于是上楼走到凯蒂房间——那天早上之前的凯蒂卧房——看见狄更斯跪在地上,脸埋在凯蒂的结婚礼服里,哭得像个小孩子。他抬起头看我一眼,老泪纵横的脸庞可能只看见我在门口的模糊身影,也许以为我是他女儿玛丽。他用嘶哑的破嗓子哭着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凯蒂也不会离开家。”
我没有答话,直接转身下楼走到院子里,扶起我母亲,找了架马车带我们到火车站搭车回伦敦。
我弟弟和凯蒂不会有孩子。外界谣言四起,说他们婚后始终没有圆房,这谣言也许出自狄更斯口中,但也可能是凯蒂自己说的。的确没错,到了狄更斯发生火车意外事故的1865年夏天,凯蒂已经成了怨妇,四处招蜂引蝶,显然有意找个情人。如果不是她父亲虎视眈眈时时警戒,她身边多的是可以罔顾道德跟已婚妇人上床的男性。
我弟弟的慢性病和胃痛也成为狄更斯家族的一大困扰。当时我认为他只是胃溃疡。1873年我弟弟死于胃癌,当时我唯一的慰藉是,查尔斯·狄更斯比我弟弟早走一步。
狄更斯在1865年那个不寻常的秋天对我说:“威尔基,你弟弟每次在这里吃早餐,就会为我的餐桌带来一张死人脸。”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狄更斯认定查理活不了多久,而且他——这位天下无双先生从来闭口不谈自己的病症,更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也会死——觉得查理不如早点儿死了算了。
亲爱的读者,那么话题就回到1865年冬天我悲惨的健康状况。
我父亲生前也饱受风湿之苦,病灶集中在他左眼后侧,以至于他晚年几乎无法作画。我的风湿与痛风不可避免地转移到我的右眼,让我右眼几乎不能视物,写作时只得把左眼眯成一道细缝。疼痛也进犯我的手臂和手掌,所以我蘸取墨汁时必须先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
到最后我势必完全无法写作,只能躺在沙发上口述我未来的作品,但还得事先训练我的年轻助理——先是哈丽叶,之后会是某个更倒霉的人——别理会我的痛苦哀号,只要专注聆听我夹杂在惨叫声里的口述语句。
我早先说过,鸦片酊是我对治疼痛的缓解剂。或许我也提到过,一般都是在一杯葡萄酒里加入三五滴鸦片酊一起服用,可是到了这个阶段(1865年冬天),我必须一口气喝个两到三杯才有办法工作或入睡。
服用鸦片酊会有一些我说过的坏处,比如总是觉得自己被人跟踪或遭到迫害,也会有幻觉。起初我认为那个绿皮肤黄獠牙的女人只是幻觉,可是自从她开始在黑暗的楼梯间攻击我,我有好几次早晨睡醒时在脖子上发现抓痕。
某天晚上我在书房写我的小说《阿玛达尔》,突然发现有个男人坐在我左边的椅子上,离我只有几厘米,他也在写东西。那人是我的分身,应该说他就是我:同样的服饰、拿着同一支笔,用迟钝又震惊的表情望着我。当时的我想必也是用同样的表情望着他。
他伸手拿我的空白稿纸。
我不能让他写我的作品,我不能让那页白纸——那页属于我的白纸——变成他的。
我们开始扭打。椅子翻倒了,一盏灯砸碎了。我在黑暗中推开他,跌跌撞撞冲出门外,跑回我的卧房。
隔天早上我走进书房,发现书房的墙壁、部分窗子和窗台、昂贵波斯地毯的一个角落、我的椅子、上面的椅垫和两层书架上的书都被喷溅了墨水,斑斑驳驳活像大麦町犬的毛色。我的小说被人多写了六页,那上面的字迹几乎像是我的,但还不够像。
我把那些纸页扔进壁炉里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