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0页)

女子的手最后一次回捏。狄更斯几乎感受到其中的感激之情。

“先生,您得暂时退开一下。”莫里斯医生说,“等会儿这些孩子把这地方往上抬,我才能探头进去看看她伤势重不重,能不能移动她。只要一下子,这就对了。”

狄更斯拍拍那年轻小姐的手掌,手指百般不舍地放开她,也感觉得到她白皙修长、修剪整齐的手指给他分离前最后一次按压回应。他意识到自己与这个素不相识也未曾谋面的女子之间的亲密接触竟然激起了某种肉体上的愉悦感,连忙驱走那种极度真实却全然不恰当的感受。他说:“亲爱的,再过不久你就可以脱困出来。”之后才放开她的手。他四肢着地往后爬,挪出空间给救难人员,感觉到沼泽地的水汽沿着长裤的膝盖部位往上渗。

“起!”跪在狄更斯先前位置的医生一声令下,“孩子们,使劲顶上来!”

那四个体格魁梧的列车长果真把背部塞进狭窄窗框里。他们先用铁锹挖开洞口,再用背部顶住如今已经挤成一大堆沉重木板的坍塌地板。那个黑暗的锥状缺口在他们身体底下扩大了些。阳光照亮里面的景象,他们气喘如牛地把那堆残骸顶在空中,然后其中一人倒抽一口气。

“噢,天哪!”有人大叫。

医生霍地往后一跃,仿佛碰触到通电的电线似的。狄更斯爬上前去准备助他一臂之力,这才望进被压垮的车厢里。

里面没有妇人,也没有少女,只有一条从肩膀部位被切断的手臂躺在残骸中那个小小圆形缺口,骨头的圆端在筛下来的午后阳光下显得无比净白。

所有人都在大吼。更多救援人力赶到,指令一再重复。列车长用斧头和铁锹挖开那堆残骸,一开始还谨慎小心,之后干脆使出蛮力,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蓄意破坏。那年轻女子的身体根本不在里面。在这堆残骸里找不到任何完整尸首,只有不搭衬的衣物碎片、散落各处的肉块和裸露的骨骸。四周没有任何可能是她洋装的衣裳碎片,只有那条苍白手臂和末端那些没有血色、紧紧蜷曲,此时已经毫无动静的手指。

莫里斯医生不发一语地掉头走开,加入其他救难人员的行列,周旋在其他伤亡者身边。

狄更斯站起来,眨眨眼又舔舔嘴唇,伸手掏出他的白兰地酒瓶。那酒尝起来有铜腥味,他发现酒瓶空了,他尝到的是那些喝了他的酒的受难者留下的血迹。他到处寻找他的高顶帽,最后发现戴在自己头上,帽子里的河水浸湿他的头发,往下滴到衣领上。

更多救难人员和旁观者陆续抵达,狄更斯觉得自己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缓慢笨拙地爬上陡峭河岸,走到那些没有受损的空荡车厢所在的铁道路基。

爱伦和特南太太坐在阴影下的枕木堆上,端着茶杯平静地喝着别人为她们送来的开水。

狄更斯伸手想拉爱伦戴手套的手,却中途打住,开口问道:“亲爱的,你还好吗?”

爱伦笑了笑,眼眶里却噙着泪水。她摸摸自己左臂和肩膀底下左胸上方的区域。“这里可能有点儿瘀青,其他地方都没事。谢谢你,狄更斯先生。”

狄更斯有点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视线聚焦在别处。之后他转身走到断桥边缘,以心神涣散状态下仅存的灵活度跳上挂在空中那节头等车厢的台阶,爬进一扇破碎的车窗,轻松得有如走进玄关。之后他费劲地爬过那一排排座椅,车厢地板如今已经变成垂直壁面,那些座椅则成了墙壁上的横档。整节车厢惊险万分地高挂在河谷上空,只靠与铁道上的二等车厢之间的一根车钩支撑,像走廊上的破损时钟里的钟摆,轻轻摆荡着。

早先狄更斯已经把他的皮箱提出去,当时爱伦和特南太太都还在车厢里。那只皮箱装有他在法国撰写的《我们共同的朋友》第十六章的大部分手稿。可是现在他想起手稿的最后两章还在他的大衣里,他的大衣则是被折叠整齐地躺在他们原本的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车厢不住摇晃又咿呀乱响,十米下的河流折射上来的跃动光线穿过破碎车窗照进来,他站上最后一排座椅的椅背上,伸手拿到大衣,掏出手稿确认所有纸页都还在。手稿完好无缺,只是稍稍弄脏。确认之后,他重新把手稿塞进大衣里,这才从颤颤巍巍的椅背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