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第7/14页)

父女两个往外面走,阿霞突然变得很顺从,拉住父亲那只空荡荡的袖子,闷不作声地跟上。

等等。姚伯伯叫住了他们,老陈,你这带阿霞到哪去?

老陈叹了气,说带到工地上去。自己做到月底不做了,回老家去。工地上都是爷们儿,带着她不放心。让她一个病孩子在家里待着,还是不放心。

姚伯伯说,你把阿霞留下吧。我想好了,让她留在后厨帮忙吧。工资不少她的,都是熟人,好有个照应。你钱挣得差不多了,就带她回去。

看到大家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己,姚伯伯有些自嘲地大声笑了。我想,这个朋友爸爸是交得没有错的。

阿霞终于又留了下来。

阿霞是留下来了,却没有了先前的活泼,对谁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捡回了一条命的人。规矩得有些过了,似乎总是在防范什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惊醒一般。和她熟了,工友们也都能看出她精神不对的苗头,往往就是安姐把她带到餐厅后面的宿舍去。过了那一阵,也就好了。

干活时她依然很卖力,也是过了,谁都看出有了感恩的成分。别人都休息下来,她还是一遍遍地拖地,要不就是无休无止地折纸巾。有客人来了,她就很自觉地到了后厨里待着,似乎要把自己掩藏进去。

她和谁也相安无事,彼此间却疏远起来。大家没有了开她玩笑的企图。曾经自诩为她的追求者的四川师傅小李,也偃旗息鼓,和她有了相敬如宾的样子。工友们说起她,都觉得可怜,也不过如此。阿霞渐渐变成了一个有当无的人。

对于我,阿霞似乎知道我为她求过情。变得格外恭敬起来,恭敬之外就有些躲闪,似乎很生分了。

阿霞的变化这样大,却是入情入理的。她的病,是她要防范的东西。

我打了电话给我中学的一个哥们儿,学医的。我讲述了阿霞的种种,他听完后,很肯定地说,是躁狂抑郁症,轻度的,但是很典型。

我想了想,问,这种病严重么?算是……精神病?

嗯,不过如果没有激惹诱因,一般不会产生破坏和攻击性行为,基本没有什么危险性。你们这些凡人,就是把精神病人都当疯子,这是很不科学的。

我说,行了,我不是说这个,那,好治么?

那头停了停说,毛果,建议你不要多这个事。这么麻烦的小姑娘,不适合发展成为打工恋情的对象吧?

接着,他开始自说自话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好像个花痴。

我说,哥们儿,你思觉失调加妄想症到了晚期了。就把电话挂了。

不过,他说对了一样。我确实很想对阿霞好,突然间地。

阿霞身上某种东西在慢慢地凋萎,让我感到不忍。

这天黄昏的时候,有客人进来了。阿霞像应激反应一样,站起身来,迅速地把折好的纸巾收拾到竹箩里头,往后厨走过去。

她对自己的自制力,已经没有了信心。

我拦住了她。她抬起头。没有开灯,仄仄的走道里头光线暗淡。看得见的,是阿霞很大的眼睛里,有些冷漠的光。阿霞,想去看电影么?我问她。她仍旧是冷漠的。我说,走吧。

我是个很少冲动的人,然而冲动起来,也很少考虑后果。我拉着阿霞走出门去,甚至忘记和同事调班。

电影院是不远的,就是街口的“大光明”,在放杜琪峰的《枪火》。

那时候的杜琪峰,没有现在这样火。他的电影是一直很好看的。我是个看电影投入的人,看着看着,就投入进去了。忘了四周围的种种,也忘记了阿霞。

阿霞睡着了,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