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才(第9/10页)

突然,成洪芸站起身来,捂着嘴巴,一阵阵地干呕。我们吓坏了,成洪才说:姐姐,你又病了吗?我去叫妈妈。

她惊恐地拉住我们,说,不要去,没有,没有……我好得很。

我离开成洪才家,他姐姐跟出来,说,毛果,大方巷你认识吧。

我点点头。

成洪芸说:姐姐请你帮个忙。你把这封信帮我送给这个人。

这封信上,没有收信人,只有一个地址。

六子不愿意送,怕妈打他。我说:为什么……成洪芸不让我说下去,只是将信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发抖地说:姐求你了。

我将信按照地址送过去,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我见过。那天在大街上,和成洪芸走在一起。

我将信递给他。他脸红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说:你跟她讲,红与黑。

我愣一愣,说:什么。

他重复了:红与黑。

我见到成洪芸说:姐姐,红与黑。姐姐的眼睛亮一下,释然地舒了口气,然后很激动地摸了我的头,说,毛果,谢谢你。

当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梅雨天的雨,没有这么暴虐的,混着大风。我们家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下来一丫很大的树杈,被风刮下来了。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成洪才对我说,姐姐走了。

我有了不祥的念头:啊,去了哪里?

去了广州,和叶志国一起走的,留下来一封信。大概是清早走的。

你爸妈怎么说。

我爸看了信,说,作孽。我妈没说什么。中午叶志国他妈找到我们家来骂人。说姐姐拐走了她儿子。

然后呢?

然后阿婆出来,说,不关姐姐的事,是她拐的他们两个,是她替姐姐打的包裹。

成洪芸就这样消失了。

阿婆在堂屋里头,摆了一个神龛,上了香火。阿婆看见了我,说:阿毛头,你也过来拜一拜菩萨,保佑姐姐,在南边平平安安。

我拜过了,问:阿婆,是你放姐姐走的么。

阿婆闭了眼睛,手里举着香,高过头:是老天,老天爷放他们走的。

夏天了,放暑假了。我们坐在后院子里,跟着阿婆乘凉。这时候的小院子是丰收的景致了。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藏在巴掌大的叶子里头,泛着丰实的青。其实不止是葡萄,还有透了黄的癞葡萄。还有丝瓜,优柔地垂下来,发了白的花。到了屋瓦上,还看得见一个团圆圆的大南瓜,已经是熟透了的。

几只油鸡都长得很大了。母鸡在土堆里扒了个沙坑纳凉。公鸡踱了方步,在院子里走动,抖一下黑亮的毛,伸一伸脖子,要打出一个响亮的鸣。叫出来却是嘶哑的,自己先泄了气,继续走来走去。天太热了。

阿婆摇着蒲扇,打着盹。入夏以来,阿婆的精神有些不济。不怎么吃饭,伙着我们喝几口绿豆汤。成妈妈说,每年夏天时候都这样,老人最难熬了。

这天下午,来了一个人,戴了个红袖章。

这男人说自己是市容办的,听人报告说成洪才家养了家禽,所以来动员处理。

成妈妈问,怎么处理?

男人说:宰杀,吃掉。

成妈妈说:我们吃不掉这么多。

男人说:那就宰杀,掩埋,或者……委托我们处理。总之,一个星期之内处理掉。市中心哎,养那么多鸡算怎么回事,搞得跟乡下一样。市容健康,人人有责。省人代会要开始了,南京市民要做个表率。

成妈妈纳闷地说:人大代表会到我们家来看么。

男人一时语塞,想了想,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这个同志。我怎么知道,政策啊,政策就要听。

这时候,高头听到人声,摇摇摆摆地过来凑热闹。男人看见了,也很惊叹:这么大的鹅。那目光几乎是饶有兴味了。看我们都看着他,突然正色道:这也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