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流年,忧愁风雨说辛稼轩(第8/9页)

汉宫春·立春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上片“ 春已归来” 三句,是讽刺和议既成,一帮小人以为天下太平,从此无事,一个个打扮得妖妖娆娆,在头上插上彩纸制成的春幡。(唐宋时人们会在立春之日,用彩色的纸或金箔制成小旗子,插在头上,谓之春幡。) 可是敌人岂会就此甘休?“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去年(年时) 的燕子尚未归来,今夜应该梦到西园吧?在古诗中,西园多指皇家园林,这里是说,连燕子都在怀念故都的园林,朝廷上下却尽是一帮无心肝之辈。“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三句,是说和议定得仓促,很多事务朝廷来不及处置。青韭堆盘,是立春时的风俗,把葱韭等五种辛辣的蔬菜,生切了放在一盘中进食,用以发五脏之气。

下片讲这个小朝廷却从此忘记了国仇家恨,开始粉饰太平。可是这种太平,是以忘记君父之辱、遗民血泪为代价的,它让主战派心中充满难以言表的痛苦。我们的生命在闲中流逝,容颜也渐渐变得苍老。我们心中的愁怨,便如九连环一样,少有人懂得开解,更怕见春来春去,花开花落,一年年过去,从北方塞外之地飞来的大雁,捎带来被囚在五国城的宋徽宗、宋钦宗的遗恨。周济曰:“‘ 春幡’ 九字,情景已极不堪。燕子犹记年时好梦,‘ 黄柑’ ‘ 青韭’ ,极写燕安鸩毒。换头又提动党祸;结用‘ 雁’ 与‘ 燕’ 激射,却捎带五国城旧恨。辛词之怨,未有甚于此者。”古人作诗,讲究“ 怨而不怒”,稼轩此词,却是怨而且怒,他的心中积压了太多的不平,愤然而鸣,当然不同凡响。

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 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

朱庸斋先生《分春馆词话》云:“《祝英台近》句语长短错落,必须直行之以气,并用重笔,贯注回荡,始称佳构。试读前人名作,莫不如此。如气势稍弱,则易破碎。稼轩‘ 宝钗分’ 一词,六百年间,无人嗣响,至彊 村‘ 掩峰屏’ 始堪抗手也。”彊 村即清末词人朱祖谋,他的《祝英台近》题作“ 钦州天涯亭梅”,词曰:“掩峰屏,喧石濑,沙外晚阳敛。出意疏香,还斗岁华艳。暄禽啼破清愁,东风不到,早无数、繁枝吹淡。已凄感。和酒飘上征衣,莓鬟泪千点。老去难攀,黄昏瘴云黯。故山不是无春,荒波哀角,却来凭、天涯阑槛。”彊 村忠于清室,睹清之亡,以孤臣孽子之心,写成此词,方能与稼轩并驾。稼轩此词,几成绝调,便因他能运浑瀚之气,驱沉郁之情。

词写伤春之怀,却以情人分钗、桃叶渡江、南浦送别三个意象兴起。钗,是两股簪子合在一起的头饰,分钗,喻指情人分离。桃叶是晋代王献之的小妾,尝渡江,献之为作《桃叶歌》。南浦则典出《楚辞·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以别恨兴起,使全篇都笼罩在一种幽怨的气息中。时当暮春,正是雨横风狂的时节,“ 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则心中之哀怨无聊可知。“断肠片片飞红”,是说每一片飞花的凋零,都增我断肠,下一句则说,谁能叫那流莺讨厌的叫声止住?它只是在声声地催促着春天远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