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凄凉一曲终说柳三变(第3/7页)

三变的狂者心性使得他终身无法适应守成审慎的体制,这就是他的命运。庆历三年,三变年限已足九年,磨勘也及格,按理应该改官了,但吏部就是不下文,三变只好找宰相晏殊诉冤。晏殊也是著名词人,见面却问:“贤俊作曲子么?” 三变以为仍因《鹤冲天》一事,心想词人何苦为难词人,于是反诘道:“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从容回答:“我晏殊虽然填词,可没写过‘ 针线慵拈伴伊坐’ 。”潜台词是,这样的句子品格太低。柳永无言以对,只好告退了。

但实际上吏部不放三变改官,不是因为他写这类士大夫眼中的淫词亵曲,而是因他的《醉蓬莱》词得罪了皇帝,而这件事恰恰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

三变的词曲,雅俗共赏,传播至广,甚至仁宗皇帝每次饮酒,都让教坊官妓唱柳词。三变知道这件事后,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托人找到宫中的太监,请为美言。这一年老人星现于天上,太史奏为祥瑞之兆,时当秋清气朗,宋仁宗在后宫摆宴庆贺,提出需要应景的新词,身边太监已得三变之嘱,当然一力举荐,加之仁宗也确实喜欢三变的词,就同意让三变一试。三变得诏,不敢怠慢,当即细细制了一篇《醉蓬莱》,词曰: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正值升平,万几(jī )多暇(xià ),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声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这首词只用了一个典故:金茎。汉武帝好神仙,于宫门前立铜柱十二,号曰金茎,上有铜人捧露盘,承接天上的露水,方士言这种露水和着金泥玉屑,服后可致长生。用这个典故,紧扣老人星亦即寿星的主题,十分熨帖。整首词咏皇家气象,也非常淡雅清新。谁知人主之喜怒,有出于臣子望外者。此词呈上,仁宗一看第一个字是“ 渐” 字,心中先自不悦。或许是因为成语有防微杜渐、渐不可长,“渐” 指不好的苗头,不是一个褒义词。再读到“此际宸游,凤辇何处”,恰好跟仁宗御制哀挽真宗的诗构思暗合,仁宗马上就念及先皇,心中很是难受。又读至“太液波翻” 一句,更觉太不吉利,太液池是宫中池沼,用“ 翻”字,恐怕要成国家倾覆的谶纬。这时皇帝终于发作,把柳词投掷于地,道:“何不用波澄?” 至此宫中不复再歌柳词。仁宗尚不罢休,正巧三变得吕蔚荐应当改官,特出诏申明制度必须严格,以堵住三变改官之路。三变找宰相晏殊申诉,别说晏殊本无回护之意,就算有意成全,也无法跟王命相抗。三变无法可施,最后只好更名柳永,终于才在庆历三年五月,趁着范仲淹庆历新政的东风,方得改官,一直做到屯田员外郎。这时他已是六十上下的老人了。所谓员外郎,就是定员以外候补之意,他的一生都被权力边缘化,没有青云得意的辰光。

三变何以写“ 波翻” 不写“ 波澄” 呢?一是前文已有“ 夜色澄鲜”,要避重字,其二,更重要的是三变深谙乐理,他懂得字的四声要跟音乐的旋律相配合,“澄” 是一个阳平字,“翻” 是一个阴平字,可能跟音乐更加符合一些。

民间传说,三变一生流连于秦楼楚馆,死时无钱营葬,是由妓女出资安葬他的。又说每岁清明,妓女到郊外踏青,都到他的墓茔前凭吊,并组成一个雅集,号称“ 吊柳会”。实则此二事皆是后人捏造,并无实事。三变死在润州(今江苏镇江),死时身边没有儿女,棺木放在一所僧庙里,是润州太守王平甫出钱安葬了他,墓址是在真州(今江苏仪征)县西一个叫仙人掌的地方。清代诗人王渔洋《真州绝句》有云:“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三变生时虽极失意,但在千古诗家心中,他是一位管领风月的性情中人,更不必说他的词在当时的影响力,没有第二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