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才子他乡老说韦端己(第4/7页)

当代学者俞平伯先生对于端己深讳这首诗的原因,有着另外的考释。他认为《秦妇吟》鞭挞黄巢,更鞭挞了当日围城的官兵。其时黄巢被围困在长安城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却没有食物来源,于是就开始吃人肉,把城里面的人都吃光了,就向围城的官兵买。官兵从山里抓来老百姓,卖给黄巢的队伍当饭吃。这样官兵不用拼命,就能得钱无算。这一段历史,当朝者当然想要从人们的记忆中永久抹去,端己后来担心因此诗招祸,也就可以理解了。

《秦妇吟》是一首长庆体的长诗。长庆体,是唐代长庆年间由白居易和元稹创立的诗体,在体裁上属于长篇的歌行,音节和婉,文辞绮丽,多用对仗,擅长铺叙,故殊便于传唱。我们且来看下面这一段,写战乱之后的萧瑟破败: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采樵斫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文辞绮丽哀怨,又明白如话,这正是长庆体的特色。

传统文学史认为端己的一生可以分为前后两期,前期是在唐代做官,后期是到西蜀,“委身伪朝”,在王建手下干事,前期创作以诗为主,后期以词为主。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说端己本有美姬善文翰,王建托以教宫人为词,强行夺去。端己无可奈何,作《谒金门》词忆之,姬闻之不食而死。这种传说只可当小说家言,当不得真。只要细读韦词,就知无论说端己词多作于仕蜀时,还是说《谒金门》词是怀念被夺的姬人,都不思之已甚。

实际上,端己词主要作于他流寓江南直到中举后不长的那些年。他作品中的情事不像李商隐诗那样迷离惝恍,而是有非常明晰的时间序列。他的词都是写一己之情事,没有特别的寄托。比如下面这首《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pìng )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明是在京应举思念爱人之作。词中的女主人公,当是他在流寓江南时所识,故结句希望与她携手进京。首句中的更(gēng )漏,是古时计时工具,是用铜壶钻孔,往下滴水以计算时刻,古时一夜分作五更,每一更有人击柝鸣锣,宣布更点,叫作更鼓,故计时工具称作更漏。更漏内的水已干,不再往下滴了,即所谓更漏残,那就是五鼓天明,夜色将尽,还是睡不成觉。何以夜夜失眠呢?因相思之情,备极残酷,故辗转反侧,不能成睡。次句则云既不能寐,不如倚着栏杆,看看天上的月色,寄托伤心吧。第三句“ 想君思我锦衾寒”写得不是一般的好,他不说我在想你,而是说想着你在想我之时,虽然盖着锦被,但是孤独难遣,依然感到寒冷。这样,情感就更深入了一层。

过片有可能暗用唐元和年间诗人崔郊的诗《赠去婢》典故:“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先秦时,唯有贵族的家庭,屋宇才许雕饰,普通老百姓只能住不经雕饰漆画的白盖之屋,是谓白屋,故“ 画堂” 一般指权贵豪富之家。女子既已嫁入豪门,画堂虽仅咫尺,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深似大海,在思念她时,只能拿从前的书信慰解相思。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即该女子本出身豪富之家,因家中阻挠,不能与尚未释褐的端己结缡。结句还蕴有万一的希望,若是天可怜见,我们有机会再在一起,我又能高中进士,到那时携手游览京城,当是何等愉快?

《花间集》里还有端己的五首《菩萨蛮》,这五首词一气呵成,与温庭筠的十四首作于不同时、不同地不一样。这五首词,也并不是像张惠言所讲的那样,是入蜀为官怀念唐王寄意忠爱之作,而是他在洛阳应举,怀念江南所作。江南并不是端己的家乡,但他在长安饱经战乱,流寓江南的日子反倒是难得的安乐时光,加之在洛阳应举,前途未定,追忆江南旧欢,思归不得,情绪十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