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王子的故事(第8/9页)

王子死前的一百天,他又开始在脑中听见了别人的声音与故事,为了压制这些杂音,怒气冲冲的王子列举出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各种角色,无论他是否知情,他们就如同第二个灵魂般一辈子附着在他的体内。他静静地叙述所有的角色,说自己如同抑郁的苏丹被迫每晚变装一样,必须扮演这些不同的身份。其中他惟独偏爱一个角色,因为那个人爱上一个秀发散发着紫丁香芬芳的女人。由于书记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王子口述的字句,六年来的工作,让他一点一滴地得知、了解而取得了王子过往记忆的最细枝末节,所以书记非常清楚,那位秀发散发着紫丁香芬芳的女人,就是莱拉小姐。理由是,他记得自己有一次写下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忘不了紫丁香芬芳而迷失了自我的情人,他永远无法肯定,那位秀发散发紫丁香气息的女子是意外身亡,还是因他犯的错误而死。

带着超越病痛的狂热,王子把他与书记共事的最后几个月,形容为一段“贯注工作,贯注希望,贯注信仰”的时期。这段快乐的时光里,王子清晰地听见脑海中的一个声音,通过这个声音,他从早到晚口述故事,说得越多,他就越是自己。他们工作到深夜,然后书记会乘坐在外头等候的马车回家,无论前一天忙到多晚,隔天一大早,他就会回到桃花心木书桌前的位子上。

王子逐一说故事,关于那些因为找不到自我而崩毁的王国,因为模仿别人而灭绝的种族,因为无法过自己的生活而消失的异域部落。伊利里亚人由于选不出一个国王,能够以坚毅的人格教导人民做自己,因而从世界的舞台退场。巴别塔的崩毁,并非如众人所言,是因为国王尼罗挑战了上帝的权威,而是由于他投注一切来兴建此塔,耗尽了所有使巴别塔得以独树一帜的资源。游牧民族拉比底亚在迈入农村经济之际,受到交易往来的安提坡民族的引诱,投入盲目的竞争,从此失去踪迹。萨珊王朝的灭亡,根据泰佰里的《历史》所述,要归咎于最后的三位统治者(荷米兹、柯苏如和雅兹迪格),他们沉迷于拜占庭、阿拉伯与希伯来文明,一辈子不曾有一天能够做他们自己。利底亚在首都沙迪斯建造起第一座苏锡安风格的神殿后,短短五十年的时间里,辉煌的利底亚王国便衰败灭亡,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瑟比瑞安这个民族,就连今日的历史学家也不复记忆,原因在于他们不只遗忘了自己的过去,而且就在他们的国家即将要被建成一个亚洲大帝国时,大家也跟着淡忘了自己之所以为瑟比瑞安人的奥秘,全国人民仿佛感染了瘟疫一般,一窝蜂地穿上了萨尔玛提亚人的服饰,背诵起萨尔玛提亚人的诗歌。“米提亚人、帕夫拉哥尼亚人、凯尔特人,”王子接着说。书记立刻抢在他的主人之前补充说:“因为无法做自己而灭绝。”深夜里,在精疲力竭地说完了各种死亡与毁灭的故事后,他们听见夜阑人静的屋外传来夏蝉的鸣叫。

秋天来临,深红色的栗子树叶开始落进青蛙低鸣的莲花池,某个风大的日子里,王子受了风寒,卧病在床,但两人都没有太担心。在这期间,王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倘若他尚无法找到自我就登上了奥斯曼王位,掌握号令天下的权力,那么,居住在伊斯坦布尔陋街暗巷里的市井小民,将要面临如此可悲的生活:“他们将透过别人的眼睛来看自己。倾听别人的故事以支持自己的故事,迷恋别人的脸而非自己的脸。”他们冲泡着从附近菩提树上摘下的花朵,一边啜饮一边继续工作直到深夜。

第二天,当书记上楼去,要替躺在沙发上发烧的主人再拿一床棉被保暖时,他突然仿佛中了魔咒似的意识到,这间桌椅早已被丢弃、门窗被毁坏、装饰被拆除的狩猎小屋,是如此地空荡,空空荡荡。空无一物的房间,墙壁和楼梯间,弥漫着梦境般的一片白。其中一个空荡的房间里伫立着一台白色史坦威钢琴,全伊斯坦布尔只有一台,是王子童年时的玩具,几十年来它没有再发出过声响,被彻底遗忘了。书记望着这一片白,望着白色的光芒从窗口射进小屋,仿佛落在另一个星球上,感觉好似所有的过往都已退色,所有的记忆都已冻结,所有的声音、气味、物品都已消逝,就连时间也停了。手里抱着一条无香味的白棉被走下楼,他禁不住觉得眼前的一切,王子躺卧的沙发、他工作多年的桃花心木书桌、白纸、窗户,都像是迷你娃娃屋里的家具,如此地脆弱、易碎、不真实。当书记把棉被披在王子身上时,他注意到主人好几天没刮胡子的脸上,苍白逐渐扩散。他头边的小茶几上,摆着半杯水和几颗白色的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