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我的兄弟(第7/10页)
这个声音——卡利普想像声音的主人身穿旧外套、白衣领,有一张阴郁的脸——是凭借着过人的记忆,信手拈来了这些字句,还是靠小抄念出来的?卡利普沉思了一会儿。对方把卡利普的沉默视为某种暗示,于是发出胜利的笑声。他们分别在电话线的两端,这条电话线穿过了不为人知的地底隧道,钻过堆满奥斯曼颅骨和拜占庭金币的山丘下,它像黑色的藤蔓,攀上一栋栋旧公寓大楼斑驳的墙壁,像晒衣绳般,紧紧悬挂在电线杆、梧桐树和栗树之间,仿佛是他们共同分享的一条脐带。在电话线的另一头,他悄悄地,带着兄弟之爱,好像吐露一个秘密似的说:他对耶拉充满关爱,他尊敬耶拉,他非常了解耶拉。耶拉对他不再有任何怀疑,对不对?
“我不知道。”卡利普说。
“若是那样的话,让我们丢掉两人之间的黑色电话吧。”那声音说。因为电话铃有时候会无缘无故自己响起来,吓人一大跳;因为这漆黑的话筒重得像个小哑铃,而当拨号的时候,它又会发出吱吱哀鸣,就像是卡拉廓伊—卡迪廓伊渡船码头上的旧旋转门;因为有时候它不会依照所拨的号码,而是随机拨号。“懂了吗,耶拉先生?给我你的地址,我马上到。”
卡利普先是愣了一下,就像一个老师被一个天才学生的惊人之举给吓呆了。这个人似无边际的记忆花园让他惊讶,而他自己记忆花园中盛开的花朵也让他诧异,他觉得自己正逐渐落入陷阱。接下来,他问:
“关于尼龙丝袜呢?”
“1958年,在你被迫放弃真名,改以编造出来的怪假名发表专栏后的第二年,你写了一篇文章,关于一个炎热的夏日,被工作和孤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你,到贝尤鲁的一家电影院(如梦戏院)去看演了一半的电影,以躲避正午的太阳。在一片芝加哥帮派分子——可悲的贝尤鲁配音演员让他们满口土耳其语——的笑声中,在机关枪扫射、瓶子爆裂的声响中,你听到附近有个声音,吓了一跳:不远处,一个女人的长指甲正隔着丝袜在搔她的腿。等第一部影片结束,观众席的灯光亮起,你看见在你前面两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时髦漂亮的妈妈和她乖巧有礼的十一岁儿子,两个人就好像密友似的聊着。你看了很久,观察他们是如何地亲昵,是如何聆听对方的话语。两年后,你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当第二部影片开始后,你不再理会从戏院喇叭里爆出的刀剑撞击、怒涛涌汹声,而是全心听着那只不安的手所制造出的窸窣声,纤长的手指游移在让伊斯坦布尔夏夜的蚊子垂涎的腿上。你的思绪不在银幕里的不法交易上,而是在母子之间的友谊上。十二年后你在一篇专栏中透露,这篇关于尼龙丝袜的文章发表后,报社的发行人立刻把你骂了一顿:你难道不知道,去强调一个妻子兼母亲的性魅力,是多么危险的行为吗?你难道不晓得土耳其读者无法容忍这点吗?如果你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当个专栏作家,你在提起已婚妇女时就得当心点,也必须要注意写作风格。”
“风格?请简单讲一下。”
“对你而言,风格即是生活。对你而言,风格是声音,风格是你的思想,风格是你塑造的角色背后真正的自己,然而你不仅仅有一个、两个,而是有三个角色……”
“有哪些?”
“第一个声音是你所谓的‘我的简单角色’:这个声音,你展现给所有的人,你带着他一起参与了家庭聚餐,一起在饭后的烟雾缭绕中闲话家常。这个角色负责你日常生活的细节。第二个声音则属于你希望成为的人:这个面具,是你从欣赏的人物身上撷取而来的,这些人物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慰藉,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充满了神秘。你曾经写到过,若不是你有习惯与这位你逐渐成功模仿的‘英雄’悄声对话,若不是你习惯重复这位英雄在你耳里呢喃的离合诗、字谜、仿讽文和戏谑话——像一个老人那样反复吟诵心里萦绕的旋律——若不是这些原因,你早就缩进了角落,无法面对生活,像许多不快乐的人那样等待死亡。我读到这里时还流下了眼泪。第三个声音,则是属于前两个你称之为‘客观与主观风格’角色之外的另一个人,他把你——自然,也包括我——带进了前面两者所到达不了的世界,也就是黑暗角色,黑暗风格!当你写到某些夜晚你极度忧郁,就连模仿和面具也满足不了你时,我甚至比你还清楚那是在写什么。但你比我更清楚自己犯下的过错,我的兄弟!我们注定该互相了解,找到彼此,并一起戴上伪装。给我你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