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谜之发现(第5/7页)
八点三十分,卡利普穿上外套,把三篇专栏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像一个赶着上班的父亲,匆忙走出“城市之心”公寓,越过马路走向对街的人行道。没有半个人看见他,就算有,大概也懒得叫住他。空气清新,天空是冬日的蓝,人行道上覆着积雪、冰片和污泥。来到骑楼后,他停了下来,那儿有一家名叫“维纳斯”的理发店,就是以前每天早上到家里来替爷爷修面的理发师开的,后来他和耶拉也经常光顾。骑楼底有一家锁店,他把耶拉的公寓钥匙留在店里请人备份。他向转角的书报摊买了一份《民族日报》,然后走进耶拉平常吃早餐的“牛奶公司”布丁店,点了蛋、奶油、蜂蜜和一杯茶。他边吃早餐边读耶拉的专栏,心里却想着,当如梦的推理小说中的侦探终于从一堆线索中归纳出一条重要的假设时,他们的心情一定就如同此刻的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发现了破案关键的侦探,满心期待要用这个线索来开启更多新的门。
耶拉的专栏是他星期六在《民族日报》办公室的档案夹中所看到的最后一篇存稿,和其他几篇一样,之前也已经刊登过了。卡利普甚至不打算去解析文中的第二层意义。吃完早餐后,站在等待共乘小巴的队伍中,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以及那个人一直到最近之前所过的生活:每天早晨,他会在共乘小巴上看报纸,想着傍晚就可以回家,并幻想着自己的妻子正在家里的床上熟睡。泪水溢满他的眼眶。
“到头来,”当共乘小巴行经多尔马巴赫切皇宫时,他心里想,“要领悟到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其实就是必须要相信,这个世界彻头彻尾变了样。”共乘小巴车窗外,他所见到的,并不是他习以为常的伊斯坦布尔,而是另一个伊斯坦布尔,其中的神秘他不久前已经知晓了,也将会纪录在纸上。
报社里,编辑与各部门长官正在开会。卡利普敲敲门,稍候片刻,然后走进耶拉的办公室。自从上次来过后,房间里的书桌或任何地方,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在桌子前坐下来,随便翻了翻抽屉,看到过期的开幕酒会邀请函、各式各样左翼或右翼政治组织寄来的报刊、上一次看过的新闻剪报、纽扣、领带、手表、空墨水瓶、药丸和一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墨镜……他戴上墨镜,离开耶拉的办公室。走进编辑室,他看见那位好辩的老涅撒提正在桌前工作。他隔壁的椅子是空的,上一次综艺作家就坐在那个位子。卡利普走上前,坐下来。“你记得我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老人。
“我记得!”涅撒提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是我记忆花园中的一朵花。‘记忆是一座花园。’这句话是谁写的?”
“耶拉·撒力克。”
“不对,是波特佛里欧写的,”老专栏作家抬起头说,“由伊本·佐哈尼翻译,收录在他的经典版本中。耶拉·撒力克从里面偷来的,一如往常。就好像你偷了他的墨镜。”
“这是我的墨镜。”卡利普说。
“这说明墨镜就像人一样,是在彼此的形象中创造出来的。把它交出来!”
卡利普摘下墨镜,递过去。老人略为检查了一下后,戴上墨镜,看起来就像耶拉在专栏中描写的五十位贝尤鲁传奇老大之一:那位和他的凯迪拉克一起消失的赌场兼妓院兼夜总会老板。他神秘地微微一笑,转头面对卡利普。
“难怪有人说,你应该偶尔透过别人的眼睛来看世界。惟有那个时候你才能真正明白世界和人类的秘密。你猜出这是谁的话了吗?”
“乌申绪。”
“差得远了,”老人说,“他笨得要死,他是那些蠢蛋之一。你是在哪里听到他的名字的?”
“耶拉有一次告诉我,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化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