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幻影的居所(第3/6页)
“但我会见到你。”
“除非你找得到我的住址,因为我再也不出门了。”
“听着,伊斯坦布尔电话簿上共列出三十万用户,既然我知道你的号码,我可以迅速地每小时过滤五千个电话,这表示在五天之内我就会有你的地址,也会找出那个令我好奇的化名。”
“白费力气,”卡利普故作镇定地说,“碰巧这个电话没有登记。”
“你对使用化名有莫名的癖好。好几年来我一直在读你的文章,我知道你对化名、伪造、冒名有着难以自拔的喜爱。我敢打赌,比起填写一张不登记电话的申请单,你会宁可出于好玩编个假名。我已经查过几个你很可能会用的假名。”
“比如说什么?”
这人滔滔不绝地列了一串名单。等卡利普挂断电话并拔掉插头后,他才想到这些他刚才逐字聆听的名字很可能会被记忆给删除,不留下半点痕迹。于是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这些名字。没想到自己居然得对抗另一个耶拉的死忠读者,而且对方把专栏的内容记得比自己还熟,卡利普感到诡异和错愕,一下子一切都变得如此不真实。他觉得,虽然令人反感,但他与这位勤勉的读者之间有着某种兄弟之情。要是他们能一起坐下来讨论耶拉的旧文章就好了,如此一来,在这个不真实的房间里他身下的这张椅子,将会添加一层更深刻的含意。
那是在如梦、梅里伯伯和苏珊伯母出现之前,那时他六岁,开始溜出奶奶的公寓偷偷跑来耶拉的单身汉房间——这一点他父母不大能苟同——和他一起收听周日下午的足球广播(瓦西夫不时点头好像他听得见似的)。卡利普总是坐在这张椅子里,仰慕地看耶拉一边抽烟一边飞快地打字,接手一位吹毛求疵的同事没写完的摔跤选手连载故事。接着,梅里伯伯一家人搬了进来,与尚未被赶出家门的耶拉同住一个屋檐下,那阵子,他的父母准许他在寒冷的冬夜里上楼来听梅里伯伯讲非洲的故事,然而卡利普其实是跑来看苏珊伯母和美丽的如梦——之后他发现,她遗传了她母亲的每一分惊艳迷人。他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耶拉扬眉眨眼地揶揄梅里伯伯的故事。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耶拉突然失踪了,奶奶和梅里伯伯爆发争执,奶奶气哭了,而其余的人则在奶奶的房间里争夺公寓、钱财、土地和遗产,然后某个人会说:“把小孩子送上楼去。”等到两个人被独自留在一片静默的物品中之后,如梦就是坐在这张椅子里,双腿轻晃,卡利普则敬畏地注视着她。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卡利普静静地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然后,为了搜集证据,找出如梦和耶拉的藏身之处,他开始到各个房间翻箱倒柜,搜遍这间幻影公寓,这个耶拉重建其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地方。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晃遍了房间和走廊,带着好奇翻遍了每一个柜子,像一个入迷的玩家参观第一座专为自己的嗜好之物建造的博物馆,既兴奋、沉迷,又无比敬畏,不像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侦探,在寻找逃妻的蛛丝马迹。初步的调查给他以下的结论:
根据刚才在黑暗中被他从边桌上打翻的一对咖啡杯来看,耶拉曾有客人来访。由于脆弱的杯子已经摔破,因此无法试尝杯底残留的粉末以取得线索(如梦喝咖啡习惯加很多糖)。堆积在门后的《民族日报》中,最旧的一份上面的日期显示出如梦失踪当天耶拉曾来过公寓。雷明顿打字机旁放着标题为“博斯普鲁斯海峡干涸的那一天”的专栏文稿,上面用绿色钢珠笔修订过,画满耶拉一贯的愤怒字迹。从卧房的衣橱和门边的外套柜看不出耶拉究竟是出门远行还是已经不住在这里,或者还住在这儿。无论是他的蓝条纹睡衣,鞋子上的新泥,这个季节穿的海军蓝风衣,天冷时加穿的背心,还是数不清的内衣裤(耶拉曾在以前一篇专栏中坦承,就像许多曾历经贫困童年的有钱中年人一样,他也染上囤积新内衣裤的恶习,即使数量远超过自己所需),这一切物品都显示出这个地方的主人很可能随时会下班回来,然后立刻投入日常生活的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