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记得我吗?(第6/10页)

卡利普把一张一千里拉的纸钞投入箱子里,当他抬起头时正好与古董商四目相对。

“你记得我吗?”女人说。她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调皮表情,和一抹梦幻的神情。“原来我奶奶讲的故事全是真的。”微光中,她的眼睛像猫眼似的闪烁。

“对不起,你说什么?”卡利普尴尬地说。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说,“中学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班上啊。我是蓓琪丝。”

“蓓琪丝。”卡利普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除了如梦之外,他完全想不起班上任何一个女孩。

“我有车,”女人说,“我也住在尼尚塔石,可以载你一程。”

走出室外,人群便逐渐散去。英国佬返回佩拉宫饭店,戴软呢帽的男人给卡利普一张名片,请他代问耶拉好,然后就消失在奇哈格的一条暗巷里。易斯肯德跳上一辆出租车,棕刷胡子的建筑师与蓓琪丝和卡利普一道走。过了擎天神戏院,他们来到一个路口,向街上的小贩买了一盘肉饭,三个人一起吃。一个灰蒙蒙的展示箱里摆着几只手表,他们张望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什么神奇的玩具。卡利普研究着一张如同夜晚一般阴郁深蓝的破海报,以及照相馆橱窗内一张多年前被刺身亡的总理的照片。这个时候,建筑师提议要带他们去伟人苏里曼苏丹清真寺。在那里,他给他们看样东西,比刚才在他称为“假人模特儿地狱”里所见的更叫人叹为观止:事实上,这间四百年历史的清真寺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他们上了蓓琪丝停在塔里哈内巷子里的车,然后就静静地出发了。当车子驶过一栋栋漆黑吓人的两层楼房时,卡利普忍不住想说:“可怕,可怕极了!”雪轻轻地下着,城市正在熟睡。

车子开了好一段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清真寺,这时建筑师告诉他们事情的缘由:他过去曾负责这座清真寺地底隧道的整修和还原工作,因此不但对它了如指掌,而且与这里的阿訇也很熟。只要给阿訇一点小费,他就会替你开门。引擎熄火后,卡利普说他留在车子里等他们。

“你会冻死!”蓓琪丝说。

卡利普注意到蓓琪丝对他说话的口吻颇为熟络,尽管她长得还算漂亮,但是包在厚重的大衣和头巾之下,她看起来更像是他一个远房姑妈。这位姑妈,在他们每逢宗教节日去拜访她时,总会给卡利普一种甜得不得了的杏仁糖,他吃了一块之后非得先喝一口水,才有办法再咽下她递上来的第二块。为什么如梦总是拒绝在节日的时候一起去拜访亲戚?

“我不想下去。”卡利普说,语气坚决。

“可是为什么不?”女人说,“我们待会儿可以爬到宣礼塔上面。”她转身问建筑师,“可以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不远的某处,一条狗在吠。卡利普听见绒毯一般的积雪下传来城市的低吟。

“我的心脏负荷不了爬那么多阶梯,”建筑师说,“你们两个上去吧。”

爬上宣礼塔的念头吸引了卡利普,于是他踏出车外。他们穿过外围的院子,几颗光秃秃的灯泡照亮了被雪花覆盖的树。庭院里,由无数石头堆砌而成的清真寺突然间看起来比原本还小,好像变成一栋熟悉的建筑,里头藏不住任何秘密。大理石上覆盖着一层结冰的积雪,脏污而布满坑洞,像是照片中放大特写的月球表面。

拱廊的一角有一扇铁门,建筑师开始粗手粗脚地弄上头的挂锁。他一边弄,一边解释着,这座清真寺由于本身的重量加上坡地的缘故,几百年来一直以每年二到四英寸的速度,向金角湾滑落。幸亏有环绕地基、其秘密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石墙”、工程技术之繁复至今无法超越的“下水道系统”、极为精确平衡的“地下水水位”以及四百年前测算出来的“隧道系统”,才阻挡了这个过程。事实上,若非下滑的速度受到延缓,清真寺原本早该没入水中了。解开挂锁,建筑师推开铁门,露出一条黑暗的通道。卡利普看见女人的眼里亮起一丝生气勃勃的好奇。蓓琪丝或许并没有不寻常的美貌,只是总让人猜不透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西方人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建筑师有点陶醉地说,然后像个酒醉的人,踩着摇晃的步伐和蓓琪丝一起走进通道。卡利普留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