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7/18页)

金静深深叹了口气。

李玉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望着病床上的林尧,默默无语。

一周后,林尧转回所在城市医院继续接受治疗,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病情,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二大大在陆家大哭一场,不是为林尧,是为女儿陆小雨,如花似玉的女儿将来配一个半瞎的残废,岂不冤枉。再一个让她伤心的是金静的辞职,这等于是断了她的财路,没有了金静便没了陆家菜,几次动员四大大将烧官府菜的绝活传给王厨李厨,但老太太死活不干,她说。这是金家的手艺,只能传给金家的人。

王厨说。也别难为老太太了,我也辞职算了了李厨也说不千了。

王厨辞职以后,约了李厨在亮马桥开了一家官府菜馆,取名尚书园。什么尚书,有人说王尚书,有人说李尚书,不一而定,反正都是王、李二厨的胡诌。金静在烧陆家菜时,并不避讳这两位厨师,王厨是有心人,暗中偷偷学了几手,所以今日操持起尚书园来,倒也将饭菜做出了尚书味儿。

饭店的关门对三爷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他的高血压病由此见好,早晨常提着鸟笼在城根出现,逗弄着他那花一干八从鸟市上买来的八哥说话。三爷对老哥儿们说,我不缺钱花,儿子在美国,按月儿寄美元回来,我养十只八哥也不为过,最怕的是晚上拉我上饭桌……

金静一直在医院陪着林尧,二大大对俩人的关系采取听之任之的放纵态度,她希望在这个问题上,林尧走得越远越好,把柄在她手里攥着,她要为她的女儿打主动仗,实在的,她已不稀罕这位半残的姑爷了。

林尧脸上的绷带越拆越薄,其实已经可以不用缠纱布了,主要是考虑将面部完全暴露以后,林尧心理上可能无法接受这可怕的现实。其实林尧完全明白自己将变成什么模样,他将一切都考虑好了。

七月的天气已经燥热得很了,病房里没装空调,六个人一间的大屋里充满厂带看血腥味的恶臭,走廊里弥散着乙醚气息,那是才由手术室推出的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走廊的尽头有人放开喉咙嚎啕大哭,经人阻止,很快变作压抑的啜泣,那是一个出了工伤事故的年轻工人走了,哭的人是他年轻的妻。

林尧翻身下沭,用一只眼透过纱布朦朦胧胧地向门外走去。

他出现在医院十四层的楼顶上,火辣辣的太阳正挂在头顶,天空亮得晃眼,隔着纱布林尧也感到了那一阵阵剌疼。他将纱布扯去,使面孔仰向蓝天,有意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风拂过他的脸,他感到了它的不平整,感到了那些凸出的疤痕和深陷的眼,内心不由一哆嗦。站在楼的边沿,他向下望去,汽车在脚下小壳虫一样地忙碌奔跑着,人细密得如同大雨前的蚁群,由下面卷上一股热浪,蒸腾,酷烈,那股热浪撕咬着他的脚面、小腿,继面向上,直冲他的胸腔又终结在面部。他感到面部在阳光下充血的涨痛,没有肌肉的头颅已经容不下这阵阵涌上的血液,它变得无比沉重。他的下肢由于失血面战栗,而变得轻飘飘。他只好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云朵在飘,这使他突然觉得十分轻松和愉快,他伸开胳膊,任着那轻松的感觉荡遍全身,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味到了人原来可以生得无拘无束,可以不必为粮食的紧缺而看父母的脸色再顾及到锅里饭的多少,不必为母亲在药锅前煞夜,不必为上山下乡返城的日子熬煎,不必为女友的怀孕而焦虑,不必为巴结领导以图分个好工作而献媚,不必为妻子出国而奔波,不必为两地长期分居的寂寞而伤神,更不必为狗熊的存活而忧虑……轻松,人难得能达到这种境界,难得让灵魂与肉体分离,林尧晃晃悠悠地向楼外迈出一条腿,只要越过那道低矮的石台,他便到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