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4/15页)
两个小丫头轮翻将酒菜上齐,都是市面少见的奇特之物,令人眼界大开。—小坛黄泥封就的花雕被抬进屋来,当场开封,酒香四溢,令人闻之便酒瘾难耐。小丫头将酒温了,给每入斟上,二爷举盏相邀。请一酒未沽唇,洋狒狒不利落的筷子率先奔了一盘樱桃肉。陆家的楼桃肉是用瘦猪肉切成櫻桃大小的方块,与櫻桃汁共同放入小罐中用文火煨六七个小时,直至将汁味全入肉味,肉色红润,如时鲜櫻桃一般才收汤起锅,装入盘中,食之甜润绵软,果味实足,是上好佐酒佳看。其余几碟五香熏鱼、蒜蓉干贝等也无不各有特色。
温热的花雕使不胜酒力的洋人脸上泛出了桃花色,横路再也端不起架子来,竟与二爷排开丁年庚,说自己是昭和十五年生人,老家在北海道的札幌,父亲曾是32步兵团病马厂的兽医,这一说,二爷的脸当下就有些阴,林尧怕岳父这时说出什么我们家老四就是让日本人给凌迟了之类的话来,赶紧示意斟酒的小丫头快上菜。
头道菜是黄焖鱼翅。
接着上来的是红烧鲍鱼,按人头份,一入一个,不多不少。丁一向横路介绍,一个鲍鱼的价格是他一月的工资,横路听了竟说,在日本他压根儿吃不起这东西。
小丫头端来几个洁白的茶盏,里面装着清水,洋狒狒端起来喝了一口,直称好味道。
丁一与林尧也不知此物有何用途,都不敢造次,但看二爷如何举动。
只见二爷用盏内之水轻轻漱了漱口,吐在备好的盂中,丫头送上手巾,二爷擦了嘴。
于是大家才明白,盏内温水是作漱口用的,遂也学着一二爷的样子漱了嘴。
丁一说。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玩这套花样?
二爷对他说。下道菜是燕窝,是讲究品味的菜,满嘴浓酽怎能体味出它的妙处,必须净了口才好品尝丁一知道,二爷明着是对他,实则是说给横路,便不住点头。
正说着,一只描金带盖大汤盆被端上来,每人跟前又放了一个同样花色的描金小碗、一把汤匙。丫头揭开汤盆,粉红火腿丝下是鸡汤炖就的燕窝,那燕窝丝一根根清丽透明晶莹可爱,林尧尝了一口,果然味极鲜美,可惜只一小碗,两匙便光了,再看盆中,已然分净,不禁为厨师的精密算计而叫绝了。
二爷介绍说,这是用金丝燕造窝时口中分泌的胶质集结而成的,采窝需攀悬崖绝壁,危睑异常,其窝又多造在海边绝高之处,采者往往冒生命危险,时有坠崖落海的可能,故而一窝金丝燕窝,价格颇昂,购回需浸泡,摘去细小燕毛,一根根撕开,才可食用。
西洋人说。中国人什么都可以用来吃,你们把燕子的窝吃了,燕子到哪里去住呢?造一个吃一个,造的总没有吃的快。二爷扫一眼狒狒,没有说话,他深知在饮食文化上狒狒们与陆家决不是一个裆次,犯不着费精神去对牛弹琴。
横路便笑,说。这怕就是东西方的差异了,日本人爱喝觫鱼肉汤,捕鲸鱼也是遭西洋人反对的,尤其是美国人
燕窝之后又是葫芦鸡,又是清蒸莞鱼,最后是陆家拿手菜柴把鸭子。
晚宴以甜点核桃酥和豆沙山芋饼结束。
饱开眼福,饱尝美味的洋人们为中国的传统饮食文化彻底折服了。
临起身时,横路突发奇想,他要见一见制做这套妄席的厨师。
二爷说。不见了吧,那是陆家的一个侄女。
这一说横路越发要见,不得已金静由厨房里走出来,给客人们端来一玻璃盘水果沙拉。
横路看着金静说。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一个女人能将中国菜做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非有几年功夫而不可达,不料却这般年轻。
金静说我不过是实际操作罢了,还有姑母在后头指点呢。姑母不但是陆家的媳妇,也是皇族奉亲王后裔,对吃研究的精深非一般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