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12页)
桌上摆了两副筷,两个杯,一个白泥的小火炉已旺旺地燃在桌前,那是随时用来热酒用的。林尧感谢金静的周到与细心,吃的默契在他们之中已约定俗成,谁也无须多说什么,每到周六的晚上他们都在这张简陋的桌上吃饭,他只有在这儿,才能得到相应放松,找回自己的原形,喝多了便唱,从《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到《抬头望见北斗星》唱到《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一直唱得弹尽粮绝,再寻不出一首能让俩人共同张嘴的调子,逢到这时,金静便会走来说。收摊儿吧,时候不早了,林尧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金寻早溜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金静端来一壶茶,说里而泡了普陀佛茶,是她上月去普陀山带回来的。言罢又拿来林尧妻子由日本捎回的茶碗,说喝佛茶用日本碗才是正经。林尧不解,言日本国那黑漆漆的糙碗与街上卖枣甑糕的碗没甚区别,莫不是那佛茶也贱到街上大碗茶的程度?金静笑他寡闻,说林尧妻子陆小雨带回的敞口小底厚壁黑碗是当代日本幻绿釉茶盏,仿制宋代建州黑釉而制,建盏是茶盏上品,在中国已很罕见,日本人仿制此盏,当是精明之举。林尧就看那茶盏,翻来覆去也看不出超群之处,仅觉粗笨厚重,质地釉料与插队时农家的水缸无异。金静说,黑釉是茶。盏斗盏斗茶所需,古代既然有斗蛐蛐、斗鸡、斗花、斗草,自然也有斗茶的,茶汤为白色,注入碗中,黑白分明,便于看出水痕,区分茶质,盏壁厚实是为了保持水的温度。林尧噢了一声,为自己的不识货感到羞愧,再看那普陀佛茶,色泽翠绿,形似蝌蚪,披挂白茸,甚是可爱,便越发地觉得自己浅薄得很了。
林尧喝着茶等金寻,金寻正如他的名字,是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人,说寻常,他与常人无异,腌咸萝卜的工人,老实本分,别人都下海捞钱之时,他也只知在特大号缸里倒腾腌萝卜,老实到近乎窝囊的程度。与别人一样娶妻生子,不幸的是妻子得了精神病,疑神疑鬼,家里待不住,先回城外娘家,又住朝外精神病院,时好时坏,占去他不少精神。儿子已上高中,随母亲住姥姥家,为的是中午回家能有人管饭。说金寻不寻常,是指他的身世,他是皇族后裔,曾祖父做过内务府广储司郎中,他曾祖是个很有思想的人物,后跟隨左宗棠西封天山,征伐逆旅,出谋划策,称得上是有胆有识之士。如此天潢贵胄,到了金寻这儿竟零落得一败涂地,不要说那深宅大院,玉盏金鞍,连那点贵胄的精神也荡然无存了。文革一洗,连精神带物质,一并进了爪哇国。他的父亲金嘉甫,屈辱受尽,厌烦人世纷争,靠着一根腰带使自己逃出是非之地,一了百了。试想想,说这破烂的院子里住着昔日皇族的后代,住着一个精于甲骨文的学者,怕是没人会信的。
金寻的妻于兰玉生是个长相、气质都很一般的女人,由于病,使她苍白虚弱,过早地衰老,以致看上去常让入误认为是金寻的母亲。兰玉生犯病的时候林尧看见过,她用被套把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眼睛,一动不动地贴立在西墙根,一站就是一天,不吵也不闹。正因这样反而让人更为不安。有一天林尧问她。
你在干什么呢?
等着鬼魂西行。
要同路么?
是的。
林尧再问不出许多,兰玉生只是鬼魂西行,林尧记得《鬼魂西行》是一部外国影片,演过至少四十年了。
兰玉生恐怖地望着林尧身后的某处,林尧顺着她的目光延伸,最终落在桑树横出来的枝干上,枝干手臂一样地伸展着,其粗细高度,是西行绝好的起步之处,使人觉得,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实现它这一任何树干无可替代的历史使命,而固执地平行于天地之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