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辈古人(第7/8页)
晚上,她带着我睡。
我得了小肠疝气,有时发作,就在床上叫:“大莲姐姐,我疼。”她就熬了草药,倒在一个痰盂里、抱我坐在上面熏。熏一会,坠下来的小肠就能收缩回去。她不知从哪里学到一些偏方,都试过。煮了胡萝卜,让我吃。我天天吃胡萝卜,弄得我到现在还不喜欢胡萝卜的味儿。把鸡蛋打匀了,用个秤锤烧红了,放在鸡蛋里,嗤啦一声,鸡蛋熟了。不放盐,吃下去。真不好吃!
我上小学后,大莲姐姐辞了事,离开我们家。她好像在别的人家做了几年。后来,就不帮人了,住在臭河边一个白衣庵里。她信佛,听我姐姐说,她受过戒。并未剃去头发,只在头顶上剃了一块,烧的戒疤也少,头发长长了,拢上去,看不出来。她成了个“道婆子”。我们那里有不少这种道婆子。她们每逢那个庙的香期,就去“坐经”——席地坐着,一坐一天。不管什么庙,是庙就“坐”。东岳庙、城隍庙,本来都是道士住持,她们不管,一屁股坐下就念“南无阿弥陀佛”,我放学回家,路过自衣庵,她有时看着我走过,有时也叫我到她那里去玩。白衣庵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这是一个小庵,殿上塑着十一尊白衣观音。天井东西各有一间小屋,大莲姐姐住东屋,西屋住的也是一个“带发修行”的道婆子。
她后来又和同善社、“理教劝戒烟酒会”的一些人混在一起。我们那里没有一贯道。如果有,她一定也会入一贯道的。她是什么都信的。
第五节 吴三桂
高邮县志办公室把新修的县志初稿寄来给我,我翻看了一遍,提了几点不成熟的意见。有一条记不得是否提过:应该给吴三桂立一个传。
我的家乡出过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张士诚,一个是吴三桂。张士诚不是高邮人,是泰州的白驹场人,但是他于元至正十三年(一三五三年)攻下了高邮,并于次年在承天寺自称诚王。吴三桂的家不知什么时候迁到了辽东,但祖籍是高邮。他生于一六一二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敝乡于二百六十年之间出过两位皇上——吴三桂后来是称了帝的,大概曾经是有过一点“王气”的。
我知道吴三桂很早了。小时候《正续三字经》里面就有“吴三桂,请清兵”。长大后到昆明住了七年,听到一些关于吴三桂的传闻。昆明五华山下有一斜坡,叫做“逼死坡”,据说是吴三桂逼死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的地方。永历帝兵败至云南,由腾冲逃到缅甸,吴三桂从缅甸把他弄回来杀了。云南人说是吴三桂逼得他上吊死的。这大概是可靠的。另外的传说则大概是附会的了。昆明市东凤鸣山顶有一座金殿,梁柱门窗,都是铜铸的,顶瓦也是铜的。说是吴三桂冬天住在这里,殿外烧了火,殿里暖和而无烟气,他在里面饮酒作乐。这大概是不可能的。昆明冬天并不冷,无须这样烤火。而且住在一间不大的铜房子里,又有多大趣味呢?此外,昆明大西门外莲花池畔有一座陈圆圆石像。石像是用单线刻在石碑上的,外面有一石龛,高约四尺,额上题:“比丘尼陈圆圆像”,是一个中年的尼姑的样子。据说陈圆圆是投莲花池死的。吴三桂镇云南,握重兵,形成割据势力,清圣祖为了加强统一,实行撤藩。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年),吴三桂叛,自称周王。十七年在衡州称帝。吴三桂举兵叛乱时,已经六十一岁,这时陈圆圆也相当老了,她大概是没有跟着。死于昆明,是可能的。是不是投了莲花池,就难说了。陈圆圆晚年为女道士,改名寂静,字玉庵。莲花池畔的石像却说她是比丘尼,不知是什么缘故。
逼死坡今犹在,金殿也还好好的。莲花池畔的陈圆圆像则已于“文化大革命”中被毁掉了。干嘛要毁陈圆圆的像呢?毁像的“红卫兵”大概是受了吴梅村的影响,相信“痛哭六军齐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认为吴三桂的当汉奸,陈圆圆是罪魁祸首。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