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报家门(第35/37页)
高邮解放,铁桥被枪毙了,什么罪行,没有什么人知道。
前几年我回家乡,翻看旧县志,发现志载东乡有一条灌溉长渠,是铁桥出头修的。那么铁桥也还做过一点对家乡有益的事。
我不想对铁桥这个人做出评价。不过我倒觉得铁桥的字画如果能搜集得到,可以保存在县博物馆里。
由三圣庵想到善因寺,又由指南想到铁桥,我这篇文章真是信马由缰了。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呢?我只是想说:和尚和和尚不一样,和尚有各式各样的和尚,正如人有各式各样的人。
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祖父为什么要带我到三圣庵,去看指南和尚。我想他只是想要一个孙子陪陪他,而我是他喜欢的孙子。
第十六节 文游合
文游台是我们县首屈一指的名胜古迹。台在泰山庙后。
泰山庙前有河,日澄河。河上有一道拱桥,桥很高,桥洞很大。走到桥上,上面是天,下面是水,觉得体重变得轻了,有凌空之感。拱桥之美,正在使人有凌空感。我们每年清明节后到东乡上坟都要从桥上过(乡俗,清明节前上新坟,节后上老坟)。这正是杂花生树、良苗怀新的时候,放眼望去,一切都使人心情极为舒畅。
澄河产瓜鱼,长四五寸,通体雪白,莹润如羊脂玉,无鳞,无刺,背部有细骨一条,烹制后骨亦酥软可吃。极鲜美。这种鱼别处其实也有,有的地方叫水仙鱼,北京偶亦有卖,叫面条鱼,但我的家乡人认定这种鱼只有我的家乡有,而且只有文游台前面澄河里有!家乡人爱家乡,只好由着他说。不过别处的这种鱼不似澄河的产的味美,倒是真的,因为都经过冷藏转运,不新鲜了。为什么叫“瓜鱼”呢?据说是因黄瓜开花时鱼始出,到黄瓜落架时就再捕不到了,故又名“黄瓜鱼”。是不是这么回事,谁知道。
泰山庙亦名东岳庙,差不多每个县里都有的,其普遍的程度不下于城隍庙。所祀之神称为东岳大帝。泰山庙的香火是很盛的,因为好多人都以为东岳大帝是管人的生死的。每逢香期,初一十五,特别是东岳大帝的生日(中国的神佛都有一个生日,不知道是从什么档案里查出来的),来烧香的善男信女(主要是信女)络绎不绝。一进庙门就闻到一股触鼻的香气。从门楼到甬道,两旁排列的都是乞丐,大都伪装成瞎子、哑巴、烂腿的残废(烂腿是用蜡烛油画的),来烧香的总是要准备一两吊铜钱施舍给他们的。
正面是大殿,神龛里坐着大帝,油白脸,疏眉细目,五绺长须,颇慈祥的样子。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蟒袍,手捧一把折扇。东岳大帝何许人也?据说是《封神榜》上的黄飞虎!
正殿两旁,是“七十二司”,即阴间的种种酷刑,上刀山、下油锅、锯人、磨人……这是对活人施加的精神威慑:你生前做坏事,死后就是这样!
我到泰山庙是去看戏。
正殿的对面有一座戏台。戏台很高,下面可以走人。这倒也好,看戏的不会往前头挤,因为太靠近,看不到台上的戏。
戏台与正殿之间是观众席。没有什么“席”,只是一片空场,看戏的大都是站着。也有自己从家里扛了长凳来坐着看的。
没有什么名角,也没有什么好戏。戏班子是“草台班子”,因为只在里下河一带转,亦称“下河班子”。唱的是京戏,但有些戏是徽调。不知道为什么,哪个班子都有一出《杨松下书》。这出戏剧情很平淡,我小时最不爱看这出戏。到了生意不好,没有什么观众的时候(这种戏班子,观众入场也还要收一点钱),就演《三本铁公鸡》,再不就演《九更天》、《杀子报》。演《杀子报》是要加钱的,因为下河班子的闻太师勾的是金脸。下河班子演戏是很随便的,没有准纲准词。只有一年,来了一个叫周素娟的女演员,是个正工青衣,在南方的科班时坐科学过戏,唱戏很规矩,能唱《武家坡》、《汾河湾》这类的戏,甚至能唱《祭江》、《祭塔》……我的家乡真懂京戏的人不多,但是在周素娟唱大段慢板的时候,台下也能鸦雀无声,听得很入神。周素娟混得到里下河来搭班,是“卖了胰子”落魄了。有一个班子有一个大花脸,嗓子很冲,姓颜,大家就叫他颜大花脸。有一回,我听他在戏台旁边的廊子上对着烧开水的“水锅”大声嚷嚷:“打洗脸水!”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腔悲愤,满腹牢骚。我一直对颜大花脸的喊叫不能忘。江湖艺人,吃这碗开口饭,是充满辛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