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旱的九月(第7/7页)
灯光逐渐暗下,幕布泛起银光,一幕幕生活情境如画卷般展开,美妙、热情,又不乏忧伤。半明不暗的光线中,男男女女陆续进来,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听得见他们嘴里的喁喁声,那一对对背影轻盈而不失柔和,圆滑而富有光泽,细长的身躯灵敏矫捷却又有些笨拙,诠释着青春的神圣活力;在他们身后,银色的美梦连绵不绝,不容反悔、不留余地地奔泻向前。她忍之不住,失声而笑,想克制自己,反倒发出更大的声响,人们一听,纷纷转过头来。她大笑不止,朋友们搀起她,领着她走出场外,她站在马路边,扯着嗓子尖声狂笑,全无停下的征兆。总算,一辆出租车开来,朋友们把她扶上车去。
她们脱掉她的纱裙,除去内衣和长袜,让她躺在床上,又敲来冰块敷在她太阳穴上,同时遣人去请大夫。大夫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们便亲自动手,照料服侍,替她换冰块,为她打扇子,不时还小声唤上几句。冰块刚换上还没融化时,她不再发笑,安静地躺上片刻,偶尔低低呻吟一二,可要不了多久,那笑声便又汹涌而来,越笑越猛,近乎尖叫一般。
“嘘——嘘——”她们不停地哄着她,一边换冰袋,一边轻抚她的头发,还不忘睁大了眼睛找白头发。“可怜的姑娘!”其中一人叹道。叹罢,又问边上的人:“你觉得真出事儿了吗?”她们的眼睛里闪着暗沉沉的光亮,诡秘而又兴奋。“嘘——可怜的姑娘!可怜的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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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麦克伦登驱车回到家。崭新的房子整洁有序,像只鸟笼子一样干净而窄小,墙上涂着白绿相间的油漆,清楚而分明。他锁上车,走上前廊,开门进屋。他的妻子看见他,从台灯一侧的椅子上起身。麦克伦登立在屋子中央死死瞪着她看,直到她垂下眼睛。
“看看几点了。”他抬起胳膊,指了指钟,说道。妻子低着脸站在他跟前,双手握着本杂志。她面色苍白,神色紧张,看上去疲惫不堪。“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让你别像这样半夜三更不睡觉坐在那儿干等着看我几点回家?”
“约翰。”她叫了一声,放下杂志。麦克伦登满脸淌汗,双脚牢牢抓着地面,稳稳站定,两眼冒着怒火,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是不是跟你讲过?”他走向妻子。妻子抬起头。他抓住妻子的肩膀,妻子呆呆伫立,痴痴望着他。
“别这样,约翰。我睡不着……天太热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求你了,约翰,你弄疼我了。”
“我是不是跟你讲过?”他松开手,半推半搡地把妻子摔到椅子里。妻子躺在那儿,静静看着他离开房间。
麦克伦登穿过屋子,边走边扯下身上的衬衣。他走到后屋装有纱窗的阳台上,站在一片黑暗中,用衬衣抹了抹脑袋和肩膀后就扔到一旁。他从后兜里拔出手枪,放在床头小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脱掉鞋子,又起身脱掉长裤。不料短短片刻间,又是一身汗,于是他弯下腰,像头野兽似的四处找那衬衣。总算找着后,他又上上下下擦了一遍,然后将一丝不挂的身体往积满灰尘的纱窗上一靠,站着直喘粗气。屋内外不闻一点动静,不存一丝声息,连只虫子也没有。冷月当空,星星不再眨眼,灰暗的世界仿佛重病缠身,沉沉地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