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我相逢的奇迹(第3/6页)
小说中涉及的时间问题便是精神的连续性的问题。作家坚信,即使世上的物质全变成了“石头”,这种连续性也能存在于石头之中。发自心底的信念驱动着作家不断向内探索,企图找出物质生存的每一阶段中的时间结构。其探索的工具,则是那种充满了原始性、多义性,就仿佛混沌初开时刚刚诞生的语言。在涉及信念的根本问题上,卡尔维诺用固执的叩问,强有力地否决了虚无主义。读者从文章中完全能感到他那种博大的宇宙观,即,在承担虚无感对自身折磨的同时,过着毫不虚无的紧张的精神生活。在这一方面,他像博尔赫斯一样,是用生命实现信念的典范。故事中他向读者展示的画面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在除了沙漠与沥青就是死亡的国土上,一位女郎深深地沉浸在阅读的世界中;生活在远古时代的教授朗读一部作品,他的身躯随着声音渐渐消失在充满尘埃的书籍之中;某个书籍制造者,为了达到极限的体验,将周围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包括自己的肉体和心爱的女人。这些画面反射出强烈的时间的形象,时间就是一切。一切,包括最最不堪回首的事,都可以转化为时间。女郎、教授,书籍“骗子”,男读者,全都为此而活,为此而献身。说不出来的永恒性,就存在于这些单个的、又是相互交织的追求之中。那是一种不需要回答的,绝对的声音;是充满了幽灵的空间;是拥挤着的人流中刹那间的“晕眩”;也是那始终指向“彼岸”的讲不完的故事中的背景。即使“我”消失了一万年,“他”依然无所不在。什么是生命的意义?这就是最大的生命的终极意义,由“他”,诞生出全人类的博爱。
感受虚无需要极高的天分。很少有人像这位作家一样如此深切地感到虚无的利齿对于灵魂的咬啮。为摆脱恐惧和疼痛,他通过角色的表演一次次越狱,深谋远虑而又不屈不挠。读者不禁大大地惊讶了:这究竟是被动的逃循还是主动的进攻呢?这种由“空气中设计”的阴谋,在密室中实行的自虐,出自于一颗什么样的顽强拼搏的灵魂啊!卡尔维诺,被死神盯上的艺术家,被不断判处极刑的超级逃犯,在这里演奏的,是从未有过的新型命运交响曲。他首先勇敢地抽去自身存在的根基,将自己变为游荡的幽灵,然后着手重新建立一切。所谓建立,实际上是最纯粹的,由内部的力的挤压而生发的运动,也是难度最高的艺术创造。在创造的瞬间,被彻底解放的作家仅仅活在自己的奇思异想之中,如果他不具有飞越绝壁的冲力,他就只能坠入身后永恒的虚空。于是他就从虚无中奋起了,惟一可以依仗的是自己的血肉,他必须从这血肉里榨出精神来。也许是这过于强力的挤榨的运动导致了作家的早逝吧,我们读者却能在作品中不断感到,他那短短的、浓缩的62年就像是几万年——比他所欣赏的岩石更为长久。虚无在这卓越的创造者面前溃退了。
最为崇尚精神的文学家信奉的大都是生命哲学,卡尔维诺也不例外。对于他来说,写作就是从一切事物中看出生命的含义,并对精神的载体加以改造,使之达到完美。作者用各种各样的痛苦的形态展示了生命内部的真实矛盾:肉棘展开,用力抽搐的刺海胆;被海底岩石无情地磨损了的四爪锚;密室里布满汗水的裸体在求生的意志支配之下做出爬行动物交媾的动作;当世界消失时,紧紧搂抱的情人的身体的极限语言;在谋杀中实现性高潮的醉心体验;还有那反复出现的,蜷起双腿当书桌,长发下垂到书本上遮住面容的,聚精会神阅读的女郎。同没有自我意识的自然相比,这是另外一种异质的“自然”。这个自然同样包罗万象,像宇宙一样宏大无边,它具有一种特异本领,就是能将一切事物当作自身的镜子。作家自始至终都在叩问:生命到底是什么呢?抽搐、紧张的对峙、绝望的坚持、无情的压榨、垂死的突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这个问题在柏尔修斯从铜盾的镜面反射看到美杜沙的瞬间就已经提出来了,多少年来,世界上最优秀的那些文学家前赴后继地用非凡的创造丰富着关于它的答案。通过镜子,这些先行者明白了:开始生活,就是开始丑闻。然而他们仍要被电话铃声的响起弄得似惊似乍,魂牵梦萦,过着希望与绝望并存的狼狈生活,从一个陷阱走进另一个陷阱,永远是后悔莫及,永远是自取其辱。这一切,都不能够问“为什么”,因为对于艺术工作者来说,不可能有另外的选择,除非你退出这场赌博。从生命活动中产生的艺术作品成了新的镜子,读者既可以在镜子面前长久地端详自己,又可以同镜中的幽灵合二而一,共同演习人生。曾经有过的后悔、屈辱、羞愧等等,全都转化成人类的财富和光荣,因为人是惟一的离不开镜子的生物,而正是那数不清的屈辱与羞愧,提升着人作“类”的品格。爬行动物的交媾,紧紧搂抱的肢体语言,谋杀中的性高潮等等,全是人要紧紧地攥住生命的完美姿态,人所独有的那种姿态。而压榨肉体流下的每一滴汗珠,都蒸发出浓烈的灵魂气息。也许这样一种改造是可怕的,只有那些具有无限张力的心灵可以将自身当作试验地,在救赎自身的同时也为其他心灵的得救开辟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