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看不见的城市》(第6/19页)

读卡尔维诺的小说,就得反反复复地进入那种封闭的冥思的语言空间。也就是反反复复地停下来,去意识你自身的存在。所谓“沉默”和“一动不动”是一切语言的前提语言,相对于表层语言的丰富多彩,这种深层的语言却越来越恒定,单调。但它坚不可摧。卡尔维诺的小说是展示语言的这种矛盾的典范。

第三章

前言

对于城市来说就像对于梦来说一样——所有能够想象到的事物都能被梦见。但是,哪怕最离奇的梦也是一个字謎,它隐含着一种欲望,或它的反面,一种畏。所以城市像梦一样,是由欲望和畏构成,即使它们的推理线索是秘密的,规则是荒谬的,透视是欺骗性的也如此。每件事物中都隐含着另一件事物。 [133]

同生命搏动相连的城,具有不可思议的形式。这种可以无限止变换的形式是由其基本结构决定的,这个结构就是欲望和畏。谁又能将欲望和畏(即自我意识)用一种形式固定下来呢?所以城市是根据人的本能的发挥而成形的。成形的城市是欲望之谜,里头隐含着推理的线索,规则和透视图,并且城市里头的每件事物都具有复杂的层次。欲望之城也可以说成是逻辑之城,无论何时,理性(畏)总是其构架。

“城市自身也相信它们是意向或偶然性的产物,但是二者都不足以支撑起它们的城墙。你不是因为身处城市的7个或70个奇迹之中而感到欢乐,你是因为它回答了你的一个问题而感到欢乐。”

“或者,因为它问了你一个迫使你回答的问题,就像底比斯通过司芬克斯的嘴提问一样。” [134]

出自本能的创造给人带来喜悦,人因欲望和畏而通过城市提问。所谓“灵感”或“灵机一动”并不能催生一座城,只有内部的矛盾的动力才能催生它。它是沉默的司芬克斯。每一座城都是发问,答案在人的心中。卡尔维诺的文学是发问的文学,不是提供答案的文学(但她会刺激读者自己回答她的问题);是折磨人的文学,不是抚慰人的文学。这一点决定了她的品质是高级的。可汗在此并不是要寻找答案,只是要唤起马可提问的激情。

城市与欲望之五

从其他国家来的新人到达了这里,他们也做了这些人做过的梦。他们在佐贝伊德城里认出了梦中街道上的某些东西。于是他们改变连拱廊和阶梯的位置,以使它们更像被追逐的女人跑过的那条路。而在她消失的那个地点,他们没给她留下逃遁的路。 [135]

凡创造都隐含着用艺术来改变既成事实的企图,即使是梦到的既成事实也如此。这种追逐的努力是艺术工作者的终生事业,一旦开了头,就得一直做下去,至于初衷是什么倒不很重要了。若要追溯,就可以发现,其初衷无一不是为了欲望的发挥,或者说由于某种美的事物的诱惑——就像那个追不到的美女。

城市与标志之四

来自遥远国度的旅行者所必须面对的语言的所有变化,没有哪一种比得上在伊帕奇亚城中等待着他的变化。因为这种改变涉及的不是词语,而是事物。 [136]

这一篇说的是语言的寓言性。在卡尔维诺的文学里,所有的语言均指向文学的本质,那种明确性和直接性令一般读者难以适应:美女这个词指向死亡;皇宫里的国王指向地下采石场的囚犯;哲学家成了草地上玩儿童游戏的人等等。语言的这种功能是由天才的艺术家们发现的,这些人经过长途跋涉到达存在的极限处,在绝望中将自身也变成了寓言。而自身不灭的欲望,是这一过程产生的基础。

轻薄的城市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