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看不见的城市》(第2/19页)
深层记忆是时间的储存,精神的历史“说”不出,只能由“痕”当中透露出来。形式感的轻灵带出来的是欲望的滞重。你必须体认这一点,才能避免轻浮,全面理解城市。
城市与欲望之二
阿纳斯塔西亚是一座矛盾的欲望之城,此处的欲望的特点在于:唤醒欲望的目的是抑制欲望。而当你进入该城的中心之际,你又会发现所有的欲望全被唤醒了,围绕着你,你没有丧失任何欲望。与此同时,你成为了城的一部分。你住在你所不喜欢的欲望里头,满意地发挥欲望。
艺术家在阿纳斯塔西亚每天劳作,他的劳动使欲望成形又从欲望中获取形式。这种通过压抑来释放的创造形式使他对欲望之城产生了无比的热爱——虽然他只不过是这座城的奴隶。在世人中一败涂地的艺术家,将他所不喜欢的欲望在魔法之城里转化成了创造动力。
城市与标志之一
不论在这片密密的标牌下面的城市确实是什么,也不论它包含了什么,掩盖了什么,你离开塔马拉时还是没有认识它。 [114]
创造就是穿透语言的世纪沉渣抵达核心。但这一行为仍然是通过语言来实现的。艺术家在塔马拉城里将沉渣变为媒介,不断地运用语言的转喻和隐喻功能,造出一片特殊的语言的丛林,使得陈腐变成了诗。在塔马拉城中,命名即是创造,词语是为了让人辨认某种看不见的结构的,或者说,是为了用它们来引发内心骚动,以便将辨认的工作更好地进行下去的。
精神世界显然是迥异于物质的,但这个世界建构的材料无一不是来自世俗,塔马拉城以其高超的技艺将不可调和的二者统一起来。
城市与记忆之四
在每一种概念和旅途的每个地点之间,都能产生对照,产生共鸣,以便给记忆以直接的帮助。所以世界上最博学的人就是记住了左拉城的人。 [115]
左拉位于记忆的深处,它是生长不息的城,它的不同寻常在于它的独特的和谐,活力则来自内部的生命运动。一旦被固定,便是死亡。左拉之所以能被记起,是因为它的同欲望相连的形式,它的处处指向本质的结构。但没有人能完全记得住这座城,因为它只能存在于变动之中,而且人只有在进城后才记得起一切,一出城就忘记了。当然,人在城中时,什么都不会忘记,因为那里有储存记忆的蜂窝装置。
所以左拉的运动形式无人能把握,只能追随。旅行者倾听内心的召唤前行,永远处在认识的喜悦之中,将时间的连续性和空间的独特性统一起来,形成到达本质的旅程。左拉之美属于那些夜间失眠的内省者,他们从这种欢乐的旅行中获得补偿,保持活力。
城市与欲望之三
每个城市都从它所面对的沙漠接收到自己的形式。赶骆驼的人和海员就是这样看待德斯皮纳的——一个处在两个沙漠之间的边境城市。 [116]
实际上,德斯皮纳就是从抽空杂念之后的“纯”状态——沙漠中产生的欲望。对精神生活的渴望酷似世俗的渴望,但因为“抽空”是前提,所以此处展示的美景是排除了肉欲的。正因为拉开了距离,所以才成其为“纯美”。
要创造纯美的作品,就得将内心变成沙漠。这个过程也可以用“万念俱灰”来形容,在万念俱灰的决绝中,欲望将全部苏醒。
城市与标志之二
记忆也是过剩的,它重复着各种标志,以便城市能够开始存在。 [117]
城市的风景是极为独特的,但这种独特的风景里包含着本质意义上的不断重复。由无数各不相同的风景显示同一本质;或由无数独特的艺术家描绘同一个主题;或从丰富多彩的内容中凸现出同一个结构等等,这些话说的都是一件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学的确是通过重复而存在的。重复将崇高的品质赋予文学,重复使真正的艺术家始终走在正道上,决不在表达上偏离他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