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零时间》(第17/18页)

我却从相反的前提出发: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存在着,没人能够从它里头逃出去。除非堡垒的建筑方面有某种错误和疏忽,逃跑才是可能的。当法里拉不断将堡垒拆卸开,企图找出它的弱点时,我则不断将其复原,假设出越来越多的不可逾越的障碍。 [98]

这是在创造中不知不觉地同时运用的分析和归纳两种方法。无论艺术家的灵感多么活跃,多么匪夷所思,它总是发生在一个版图之内。只不过那版图的边界随生命的脉动不断变化罢了。高超的艺术家身上的理性是深深地嵌在他的感觉之中的。想象力越离奇丰富,说明探索者身上的理性张力越大。格局总是由二者构成,缺一不可。

但是要以这种方式,(即,一个人做,一个人想的方法——作者注)构想出一座城堡,我还需要法里拉神父不停地同那些倒下的大堆碎石啦,钢锁啦,下水道啦,看守的耳光啦之类的事物战斗。与此同时他还要跳进虚空中,隐进支撑堡垒的墙里头。因为唯一的使想象的城堡凸现的方法,就是不停地使现实中的城堡受到检验。 [99]

那么,城堡就是倔强的神父和寂寞的囚犯邓蒂斯共同制造的异物了。这个异物又很像他们自己,也只能是他们本性的对象化。否则,那能是什么呢?什么事物能对他们有这么大的魔力呢?当神父同现实交合之际,水手便让那种交合升华出城堡的图象。

神父挖呀挖的,墙也在厚度上增加着,城垛和扶壁也在增厚。 [100]

假如堡垒同时间的速度一道生长,为着逃离,人就必须行动得更快,必须折回时间。 [101]

人赶不上堡垒的增长速度,到不了堡垒的“外边”,因为堡垒就是人自己啊。从空间上来说,向外界突围就是向内部突进;从时间上来说,闯进未来就是进入从前。艺术家要理解自我,就必须顺从城堡的脉动,在那一张一弛中奋力开拓,让时间倒转,用未来做赌注,不管不顾地去闯入。当他认识到自己摆脱不了自己的历史时,同时也就明白了他的自由就是坐牢的自由。界限被打破,出路隐隐地显现。就这样,令人窒息的写作透进了光。

事实上,是为了要去寻宝法里拉才要逃出城堡……(此处略去一句)在一个逃不出去的岛屿与一个进入不了的岛屿之间,必定有某种联系。因此,在法里拉的象形文字里,两张图表可以重合,它们几乎是同样的。 [102]

寻找依夫——基督山岛的中心,会像朝它的圆周的边进发一样,不会达到什么确定的结果。不论你站在哪一点上,那个超级的圆面总是从每个方向围绕着你…… [103]

艺术家经历了漫长的挣扎之后,真相终于显露出来了。脉动;里边和外边;同心圆,这些词就是答案。原来人自身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存在的啊。人逃向广阔无边的内心深处,他的目标是无限的花样百出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有时化为山洞里闪烁的宝藏,有时化为辐射力巨大的爆炸物。与此同时,庞大的城堡时而收缩时而舒张,鬼神莫测。你以为你在向外跑,其实你钻进了它的心脏……。忽然,法里拉神父又将他的探索同拿破仑挂上了钩,拿破仑所在的厄尔巴岛也成了依夫·基督山岛的同心圆。

从不同的方面,法里拉和埃德蒙·邓蒂斯被监禁的含混的理由,同波拉巴主义者的事业有某种关系。 [104]

深究起来,难道不是要征服宇宙,人才首先囚禁自己的吗?人不可貌相,每一位挖掘者的内心,其实都有一个拿破仑啊。也许,法里拉在暗无天日的苦力劳动中怀揣的野心,一开始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然而,意识到或没意识到,一般来说不会改变城堡的结构,城堡太强大了。可是,如果人早一点意识到不是更好吗?那样的话人还可以主动肇事,弄出更多的花样来,生活也变得更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