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友交欢(第6/8页)
“毛毯,就算了吧。”
“你真小气。”
当他越发执拗纠缠的时候,老婆端上了饭菜。
“啊,夫人。”他矛头一转,“给你添麻烦了,吃的东西什么也不要,到这儿来给我斟酒。修治斟的酒,已经不想喝了。小气不好,揍你一顿好吗?夫人,我呀,在东京的时候,可会打架了,还练过点儿柔道呢,就是现在,像修治这样的,不费吹灰之力。不管任何时候,修治要是对你逞威风,你就告诉我,我替你狠狠揍他一顿。怎么样,夫人?不管以前在东京还是来这里以后,没有人像我这样对修治肆无忌惮地套近乎吧?无论怎么说,我们是不打不成交的老朋友了。修治对我也摆不起臭架子来。”
在此,当我得知他的口无遮拦分明是刻意的努力,我的思绪越发索然无味了。让人请客喝威士忌,结果闹得天翻地覆,莫非他是想把这些作为愚蠢的自我吹嘘的材料?
我突然想起了木村重成和茶坊主的故事[6],同时也想起了神崎与五郎和马子[7]的故事。
甚至想起韩信所受的胯下之辱。本来木村氏也好,神崎氏也好,韩信也罢,与其说我佩服他们的耐性,不如说想到他们对于那些无赖汉所持的缄默和深不可测的鄙视,反而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生厌的矫揉造作。时常在居酒屋的争吵中看到这样的场面,一个人因悲愤而怒吼的时候,另一个人从容地奸笑着,对四周的人使眼色,像是说:“麻烦了,耍酒疯呢。”然后又对愤愤不平的那人说什么:“哎呀,真对不起,向你道歉了,向你鞠一躬。”这真令人作呕!卑鄙无耻!这种态度,怎能不使那个悲愤的男人愈发变得狂乱而上蹿下跳呢?无论是木村氏、神崎氏还是韩信,到底是不会对看客使眼色,表演“对不起,向你道歉”这样露骨的、哗众取宠的戏来的。而采取的无疑是一种堂堂正正、满含诚意,并且是很体面的道歉方式。尽管如此,这些美谈和我的道德基准终将发生抵触,我从中感觉不出耐性来。所谓忍耐,似乎不是一时的、戏剧性的。应该像阿特拉斯的忍耐和普罗米修斯的善于忍苦一样,是以相当长久的姿态体现出来的一种品德。加之上述的这三个伟人,那时都使人微微觉察出一种出奇强烈的优越感,反倒使我们对这些无赖汉产生了同情心,觉得难怪茶室的小和尚和马子等人想揍他们一顿,这也合乎情理。尤其是神崎氏的马子,还认真地开了张道歉证书。然而总也闷闷不乐,以后四五天终于自暴自弃,喝起闷酒来。我原本并不感佩于那些美谈里的伟人的胸怀,而是对那些无赖汉抱有强烈的同情和共鸣。可是,现在迎来眼前这位稀客,我不得不对以前的木村、神崎、韩信观进行重大的纠正。
管它什么卑怯,一切都无所谓。老虎屁股摸不得,道德观逐渐向这里倾斜。忍耐也罢,什么也罢,没工夫暗恋这些美德。我断言,木村、神崎、韩信确实比那些气急败坏的无赖之徒软弱,被他们所压倒,没有取胜的希望。耶稣基督处于时不我利的时候,不也是“尊敬的主啊,就这样逃离了”吗?
除了逃离,别无选择。如果在此激怒了亲友,演出一场弄坏门窗隔扇的武斗剧来,因为这不是我的房子,将是一件极不稳妥的事。就连小孩子弄坏隔扇,扯坏窗帘或是在墙上胡乱涂画的时候,我都是提心吊胆的,这当儿务必不能触怒这位亲友。有关那三位伟人的传说,修身的课本里是以“忍耐”、“大勇和小勇”命题的,这就如此深深蒙骗了我们这些求道者。如果我将它编入修身的课本的话,一定命题为“孤独”二字吧。
我以为我现在体验了那三位伟人当时的孤独感。
在我倾听他嚣张的气焰,独自烦闷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发出了凄厉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