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友交欢(第2/8页)

“可能凑不来这么多,不过我试试吧,别担心。可再怎么说是乡下,最近这酒也不便宜啊,这个还得靠你了。”

我心领神会地站起身,走到里间,拿出五张大纸币。

“给你,先把这些拿去。剩下的,再说。”

“等等,”他把纸币塞还给我,“这不对,我今天不是来向你要钱的,是来商量事儿的,就想来听听你的意见。反正得让你掏一千来块钱的。可今天是来找你商量,顺便看看你这个老朋友的。啊,行了,你只管听我的,把这些钱收回去吧。”

“是这样。”我把纸币收进上衣口袋。

“有没有酒?”他突然问。

我禁不住又看了看他那张脸,他瞬时间现出难堪而又晃眼的神情,嚷嚷起来:

“我听说你这儿总有两三升的,拿出来喝了吧,大嫂不在家吗?我想让大嫂给斟一杯。”

“好吧,那,这边请。”

我站起来,心里没趣极了。

我把他带到里间的书斋。

“乱得很啊。”

“不,没关系,文学家的屋子都这样。我在东京那阵儿,和很多文学家打过交道呢。”

可是对于这个,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真是间好房子,修建得不错嘛。院子也很漂亮,还有柊树呢,你知道柊树的由来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他开始得意起来,“这个由来说大了是世界级的,说小了是家庭范围的,这又能成为你们的写作材料了。”

简直文不对题,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词汇不够用。不过也并非如此,后来他还是显现出了老奸巨滑的一面。

“那个由来是什么呢?”

他诡秘地一笑,装模作样地说道:

“下次告诉你柊树的由来。”

我从壁橱里拿出只剩下半瓶威士忌酒的四方形酒瓶。

“你也喝威士忌吗?”

“喝呀,大嫂不在吗?让她给我斟酒。”

我在东京住过很久,接待过很多客人,可从未有客人这样对我说话。

“老婆不在。”我撒了个谎。

“别这么说,”他丝毫不理会我说的话,“把她叫到这里来,让她斟酒,我就是想喝一杯大嫂斟的酒才来的。”

如果他所期待的是大都市的女人,高雅而妩媚,那么对他对老婆都很可悲。老婆虽说是大都市的女人,但颇为土气,又不好看,并且待人一点儿都不热情,所以要把她叫出来,我心里很不痛快。

“算了吧,老婆斟酒,反倒不好喝了。这个威士忌……”,说着我把酒倒进桌子上的茶碗里,“这在以前的话,算是三流品,不过不是甲醇。”

他一口将酒喝干,咂了咂嘴,说:

“像是蝮蛇酒。”

我又给他斟上一杯。

“喝得太猛,过会儿醉意一下上来,会很难受的。”

“嗯?瞧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在东京喝干过两瓶三得利呢。这威士忌是六十度吧?很普通,没多大劲儿。”说着又将酒一饮而尽。实在太没情趣了。

接着他给我斟上酒,然后又把自己的碗斟满说:

“没啦。”

“啊,是嘛。”我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社交家,心悦诚服地站起身,又从壁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开了栓。

他坦然地点点头,又喝了起来。

我心里有些厌恶起来,我从小就有浪费癖,爱惜东西的自觉性(绝不是自夸)比一般人淡薄。但这个威士忌可是我一直珍藏的,虽说以前是三流货,而现在的确是一流品。价钱固然很贵,可更重要的是,将它弄到手颇费了一番周折,不是花了钱就能买到的。这威士忌酒我在很久以前就收购了一打,并因此而破产,但我从未后悔过。每天享受品尝一点儿的快乐,为了让嗜酒的作家井伏[2]先生来访的时候也能品尝到,我一直倍加珍惜,可还是日渐减少,到了这个时候,壁橱里就只剩下两瓶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