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秋(第9/63页)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声音在门口喊:
“看我!爸爸!”
何慕天回过头去,霜霜正双手叉腰,两腿成八字站在房门口,上身穿着件黑白斜条纹的紧身套头毛衣,下身是条同样斜条纹的裤子,紧紧地裹着她成熟的胴体。猛然一眼看过去,她这身打扮像一匹斑马!她昂着头,那一头烫过的短发乱糟糟地拂在耳际额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用眼睛斜睨着何慕天,她说:
“怎么样?你欣赏我的新衣服吗?爸爸?”
何慕天本能地蹙了一下眉。
“别皱眉头,爸爸!”霜霜警告地喊,“如果你不高兴看,可以不看!但是,别一看了我就皱眉,好像我是个讨厌鬼似的!”她走上前来,审视着她的父亲,“你没生病吧?爸爸?”
“你有什么事吗?”何慕天问。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没事不会进你的房间?”她伸出一只手来:“钱!”
何慕天望着霜霜,还没开口,霜霜已经急急地嚷起来:
“别——说——教!我要钱!”
何慕天叹了口气。
“霜霜,你——”
“爸爸,你又皱眉头了!问你要点钱都这么难吗?你说过,你什么都给我,满足我,给我我需要的一切东西……”她大笑,说,“我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你都给不了,但是,钱你还给得了,难道你连这最后的一项也要吝啬了吗?”
何慕天再叹了口气。
“你要多少?”他忍耐地问。
霜霜伸出三个指头。
“三百?”
“三千!”霜霜叫。
“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吗?”
“爸——爸!”霜霜不耐烦地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报销的是什么?钞票!何况,那小家伙身上经常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看电影,我何霜霜请客!吃饭,我何霜霜请客!溜冰划船,我何霜霜请客!谁不知道我何霜霜有个阔爸爸……”
何慕天一声不响地掏出一沓一百元票面的钞票,也不管数目有多少,往霜霜手里一塞,说:
“好了吧?”
霜霜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去,走出了门外,又伸进头来说:
“给你一个药方,可以治烦恼症。把头放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上半小时,你不妨试试看!”说完,“砰”地带上房门,像一阵疾风般地卷走了。
立即,何慕天听到汽车驶走的声音。
何霜霜慢慢地停下了车子,看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巷口静悄悄的,一盏路灯在黑夜的街头闪着昏黄的光线。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烟圈,望着烟圈冲出了车窗,再缓缓地扩散,消失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她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揿了三下喇机,等了片刻,又揿了三下喇叭。然后,靠在座垫上,从容不迫地抽着烟,等待着。
一条黑影从巷口奔了出来,跑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一张年轻的,稚气未除的脸孔伸进车门,绽开的微笑里,有七分喜悦和三分意外。嚷着说:
“嗨!霜霜,没想到你今天来!”
“进来吧!”霜霜简截了当地说。
晓白跨进了车内,霜霜立即发动了车子,小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轻灵地滑向了黑夜的街头。一连穿过了几条冷僻的巷子,晓白四面张望了一下,怀疑地问:
“我们到哪儿去?”
“开到哪儿算哪儿!”霜霜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了嘴角上的烟,斜睨了晓白一眼,后者那张坦率而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庞使她感到兴趣,把烟递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说:“要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