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第8/73页)
“别皱眉头,”奶妈站在桌子旁边,一副监视态度,“赶快吃了到你妈屋里去,你妈在等你呢!”
“要骂我吗?”梦竹问,无精打采地望着那两个蛋。
“唔,今天——”奶妈欲言又止,说,“赶快吃呀!”
“今天怎么?”梦竹抓住她的话头问。
“没怎么!”奶妈叫着说,把蛋敲了口,送到梦竹鼻子前面来,“好小姐,赶快吃了吧,不是三岁大的娃娃了,还要我老奶妈来喂你吗?”
“今天一定有事,”梦竹说,“你不说,我就不吃!”
“你吃了,我就说!”
梦竹望了望奶妈,奶妈拿着蛋,挺立在那儿,板着脸,一点也不肯让步的样子。无可奈何,她接过蛋来,一面吸吮,一面说:
“你可以说了吧!今天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事,高家的人来过了!”
梦竹一口蛋吮了一半,听到这句,整口蛋全喷了出来,本来就不喜欢吃这种半生半熟,充满腥味的蛋,再加上这句话,更是倒足胃口。她把手里的蛋向桌上一摔,往椅子中一靠,闭上眼睛说:
“不吃了!”
“你看你,”奶妈一面收拾着桌上的蛋壳,一面急急地说,“这就又发急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女孩儿家,总不能跟着妈妈一辈子呀……”
“你不要女孩儿家、女孩儿家的好不好?”梦竹气呼呼地说,“当了女孩儿家就该倒霉吗?”
“哎哟,”奶妈叫,“这就叫倒霉了吗?那么,哪个女孩儿家会不倒霉呢?人家高家……”
“不要讲了!”梦竹叫。
“好好好,不讲不讲,”奶妈忍耐地说,叹了口气,“你妈在等你呢,快去吧。”
“不去了,不能去了,你说我睡了。”
“那怎么成?快去吧,不是三岁的小娃娃了,你妈也不会怎么说你的,有我呢!”
梦竹嘟着嘴,斜睨着奶妈,满脸的犹豫和不情愿。
奶妈是梦竹生下地的第三天就进了李家门,她自己那个差不多时间生的女儿交给了乡下人去养,她来做梦竹的奶妈,两年抱下来,她疼梦竹胜过了疼自己的女儿。等梦竹断了奶,她就留在李家做些杂务,时间一久,她的丈夫死了,儿子独立了,女儿嫁人了。剩下她一个孤老太婆,就干脆把李家当自己的家一样住下了。对梦竹她有一份母亲的疼爱,又有份下人的尊敬。不过因为是看着梦竹长大的,自然也有点倚老卖老。梦竹对她,也是相当让步的。
“好了,快去吧!”奶妈推推她的肩膀说。
“好,去去去!”梦竹一跺脚,站起身来说,“反正又是要挨骂的!”噘着嘴,她向母亲房里走去。
李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美人,原出生于书香世家,可是到了李老太太的父亲这一代,已经没落了。由于贫穷而又傲气,李老太太的婚事就变得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二十八岁那年,才嫁给梦竹的父亲。而梦竹的父亲比李老太太还要小三岁,因为这个关系,李老太太在家庭里一直是掌握大权的人,梦竹的父亲脾气比较随和柔弱,她母亲却刚强坚定。所以,别人的家庭里,是父严母慈,梦竹的家庭中,却是母严父慈。从小,梦竹就很怕母亲,李老太太有种天生的威严,和说一不二的作风,她的话就是法律,即使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她也是不常假以辞色的。
梦竹走进母亲房里时,李老太太正坐在床上,靠着床栏杆。床边的小桌上亮着一盏桐油灯,李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在灯下看一本弹词小说《笔生花》。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望着走进门来的女儿。取下了眼镜,她沉着脸,用冷静的声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