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第49/73页)
“好,好,你不想活,你就给我死!你死了,你的灵牌还是要嫁到高家去!”
说着,她转过头来厉声叫奶妈:
“奶妈!跟我出去,不许理这个丫头,让她去死!走,奶妈!”
奶妈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又想去劝梦竹,又不敢不听李老太太的命令。正犹豫间,李老太太又喊了:
“奶——妈!我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走!不许理她!”
“太太!”奶妈用围裙搓着手,焦急地说,“她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她生气呢!生了病不吃药……”
“奶妈!”李老太太这一声叫得更加严厉,“我叫你出去!”
奶妈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梦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跺跺脚,向门口走去,一面嘟嘟囔囔地说:
“老的那么犟,小的又那么犟,这样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看着奶妈走开,就点点头,愤愤地说:
“我告诉你,梦竹!命是你自己的,爱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做父母的,做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说完,掉转头,她毅然地走了出去。立即,又是铜锁锁上的那一声“咔嚓”的响声。
梦竹昏昏沉沉地躺着。命是自己的,爱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条命要来又有什么用呢?等着做高家的新娘?她把头深深地倚进枕头里,泪珠从眼角向下流,滚落在枕头上。自暴自弃和求死的念头坚固地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让它消逝,让它毁灭,让它消弭于无形!如今,生命对她,已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悄悄地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绝吃饭,拒绝医药,拒绝一切,只静静地等待着那最后一日的来临。奶妈天天跑到床边来流泪,求她吃东西,她置之不理。母亲在床边叹气,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地躺着,陷在一种半有知觉半无知觉的境界中。许多时候,她朦胧地想,大概生命的尽端就要来临了,大概那最后的一刹那就快到了,然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无知无觉,也再无悲哀烦恼了。就在这种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多少天,然后,一天夜里,奶妈提着一盏灯走进她的房间,到床边来摇醒了她,压低声音说:
“梦竹,起来,梦竹!我送你出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梦竹!”
何慕天!梦竹陡地清醒了过来,何慕天!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奶妈,不相信奶妈说的是事实。这是可能的吗?何慕天在外面!奶妈又摇了摇她,急急地说:
“我已经偷到了钥匙,你懂吗?现在快走吧,何慕天在大门外面等你,跟他去吧,小姐,跟他去好好过日子,你妈这儿,有我挡在里面,你不要担心……”奶妈的声音哽住了,撩起衣服下摆,她擦了擦眼睛,伸手来扶梦竹,“何慕天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三天来,天天等在大门外面,昨天早上我出去买菜,他抓住了我,说好说歹地求我,要我偷钥匙,昨晚没偷到,他在大门外白等了一夜。今晚好了,钥匙已经偷到了,你快起来吧!”
梦竹真的清醒了,摇了摇头,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奶妈伸手扶着她。她望着奶妈,数日来的疾病和绝食使她衰弱,浑身瘫软而无力。喘息着,她问:
“真的?慕天在等我?”
“是的,是的,是的,”奶妈连声地说,“快去吧,你的东西,我已收拾了一个包裹给何慕天了。你这一去,就得跟着何慕天过一辈子,没人再管你,招呼你,一切自己当心点。以后也算是大人了,可别再犯孩子脾气,总是自己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