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时间:一九六二年夏(第30/66页)
“噢!”又是这样类似叹息的一个音符,“不行的,我回家晚了妈妈要担心。”
“还是事事依赖着妈妈吗?”他调侃地问,“你已经十八岁,应该有自己的天地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自己的天地?”她突然反问,睫毛向上微翘,眼睛生动地盯着他,“我有一个自己的天地,在这儿和这儿,”她用手指指心和头,“这是连妈妈都不知道的。”
“哦,”他颇感兴趣地望着她,“这里面藏些什么东西呢?”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笑着说,“不能说的,说出来你会笑。我很喜欢幻想,常常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幻想许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我就去分担她的苦与乐。这是一个很好的游戏,思想装在你的脑子里,别人看不见也感不到,不管你想得多荒诞无稽,也没有人会笑你。于是,你就可以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听起来很不错!”他点点头,凝视着晓彤,试着去领略她的境界。那一对眼睛明澈清莹,微微转动的眼珠流露着一层梦似的光彩。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脸上收回,那微翘的小鼻子,那修长秀气的眉毛,那薄薄的,带着点儿稚气和天真的小嘴,以及那时时刻刻,笼罩在她整个脸庞上的一种宁静、悠然和纯洁的气质。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还只是朵被绿萼所包裹着的小蓓蕾!可是,她却那样地使人心动,使人情不自禁地要怜爱她。他为蠢动在自己胸中的那份热情而惊异,多年以来,他和好几个女人周旋过,来往过。说实话,那些女人都比晓彤女性化,比她成熟,比她够味。可是,当他凝视着晓彤的时候,他无法想像自己竟会喜欢过那种女人,这是颗高悬的小星星,那些是俯拾皆是的尘土!
“哎呀!”晓彤忽然惊呼了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魏如峰吓了一跳。
“天都黑了,我要回家了!”晓彤匆匆忙忙地拿起书包,“妈妈一定急坏了。”
“等一下!”魏如峰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干脆吃了饭再回去!”
“噢,不行,不行!”晓彤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里的惊慌之色更加深了,不安地望着玻璃门,“已经六点了?真糟糕,爸爸要骂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魏如峰站起身来,心中在暗暗地叹息,时间,溜得多快!
付了账,魏如峰和晓彤走出了“铃兰”,暮色正缓慢地在台北市的上空张开,几家大些的商店已亮起了霓虹灯,街道上,拥挤的车辆仍然争先恐后地飞驰,车声和喇叭声组成了喧嚣的音乐。晓彤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用手勾着魏如峰的腰,现在,她已没有来时那份拘束和恐慌,一面指示路径,一面催促魏如峰加快速度。魏如峰巴不得这条路出奇地长,他喜欢晓彤的胳膊绕在他腰间的滋味,更喜欢她那温热的呼吸吹拂着自己后脑的味道。可是,只一会儿,已经到了目的地,晓彤在巷口下了车,指着巷子说:
“右面倒数第三家就是我的家,可是你千万不能来找我,记住!”
“好,我答应。”魏如峰说,“星期六怎么样?”
“不一定!”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她,说:
“来不来是你的事,反正我每个星期六的三点半都在那儿等你。”
“你等到几点钟?”晓彤迟疑地问。
“等到铃兰关门逐客的时候。”
晓彤咬咬嘴唇,不安地看看魏如峰,然后仓猝地喊了一声“再见”,就跑进巷子里了。魏如峰没有马上离去,他目送着晓彤小小的身子被暮色苍茫的小巷所吞噬,才带着满怀异样的情绪跨上车子,缓缓地向街头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