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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早就去世了。”
“没有。”
“天哪。那他住在哪里?”
“在楼上。”
“就是我们开车回来的时候,亮着灯的那个房间吗?”
“没错。”
“他有什么问题吗?”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
“他多大年纪?”
“八十多岁了。大脑和精神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天哪!”
我开始想象丽特和亨克在布拉班特的村庄里同时在家时的情形。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我却很难想象他俩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待着。一个进来,另一个出去,房门在同一个时刻打开又关上。他俩几乎从不说话。对我来说,那倒是很有利的,有些东西,我就不需要去解释了。
“咱们现在就把他的晚饭送上去吧,”我说,“免得一会儿凉了。”
“什么,我也要去吗?”
“对,你也去。”
他看着我,那神情就好像我要请他帮忙去抬一具死尸。
“让我看看你的双手。”
这下子,亨克没办法只好向床边靠近。自打走进父亲的卧室,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墙壁上,他看着墙上的东西,最后,他也注意到摆钟的一侧还靠着一杆枪。此刻,他盯着枪已有好一会儿了。他手背朝上,把手臂伸出去,好像他马上就要潜入水中。
“不对,手心朝上。”
亨克的双手翻了个身。
“嗯哼,”父亲说。
“你的自行车修好了,”我说。
“对了,那是我的自行车。骑车时小心一点,”他对亨克说。
“是,范·沃德伦先生,”亨克回答。
此前,父亲已经把装着甘蓝、马铃薯泥和香肠的盘子放到床头柜上。“你曾经接触过奶牛吗?”
“没有,”亨克回答。
“他的父亲生前是养猪的,”我说。
“养猪!”
“是的,”亨克说。他悄悄从床边挪开了一点儿,这动作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这两者之间没有可比性!”父亲说。他摇了摇头。“养猪,”他又轻声嘀咕道。
“亨克住在布拉班特,”我对父亲说。
“难怪他说话带布拉班特的口音。”
我不得不承认,父亲的表现使我深感震撼。此刻,父亲根本不是一个因体力日衰而只能卧床的耄耋老人,他扮演的是一个仅仅因患流感而暂时卧床休息的大农场主的角色。一九六六年春天,他辞退了那位农场帮工。我和亨克当时十八岁,丽特看样子会长期在家里待下去。父亲给帮工预留了六个月的时间,让他去别处谋生。考虑到他平时对待帮工的那种态度,父亲那次简直算得上是大发善心了。
“见鬼,这里是我说了算!你得听从我的指令。”
父亲和帮工面对面站在奶牛棚里。我站在父亲背后的一侧,感到局促不安。在这期间,我斗胆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眼那个帮工,发现他跟我一样低垂着脑袋。我至今依然记得,听到父亲的嘴里说出“听从我的指令”这几个字,我感到非常惊讶。父亲平常不那样说话的。我不知道,帮工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说,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你说了算,”帮工回答。他没有抬头,但看得出,他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你是老板。”
那时的我还很年轻,因为年轻,我的眼里溢满了眼泪。我受不了我的父亲,我很想站出来为这位教会我溜冰的人说句话。但是,我还年轻,我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而争执;不过尽管年轻,我还是注意到农场帮工脖子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桀骜不驯的颤抖,带着一种激愤与挑衅。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然后挺直了身子,但他没有朝父亲看上一眼。他朝我看了一眼,眼睛里喷射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而现在,父亲又在努力扮演他从前的角色。也许,他甚至不需要努力,也许,这种主仆关系是油然而生的。对于父亲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