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返乡之约:耶尔·芭塔娜(第3/10页)

芭塔娜发明了一种新语言,用来描述私密的精神历程。而在其中,他们可以找到那些他们所极力尝试过,精神与身体上都曾努力抗拒的角色。这就是为什么她的作品看起来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看起来却又那么迫切。在这里,基于理解彼此而进行尝试治愈与和解,不再是一种礼貌而文明的恳求,并且或多或少需要保证完整的距离。正如我们在萨洛蒙的画作中看到的,精神的重负所带来的是出乎本能的、锥心的刺痛感。在蔑视所有的国家界线、所有依赖道德与伦理实现的区分的情况下,芭塔娜决定向自己的敌人们喊话,来确认他们所拥有之物,让不同的大陆与离散的人群重新归于统一,去触摸、感受、嗅探他们所憎恶的一切,从而真正实现内里的沟通无间。“在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深知,我们无法一个人过活,”谢拉科沃斯基宣称,“我们需要他人,而在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们和你们更亲近了!“(”亲近的他人”本就是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因为那些人本就是你不亲近,也不想亲近的“他人”。)而在整个犹太裔波兰人所遭受的历史前提下,这种提议就更值得注意了。“这种鸿沟仍然是两个社群彼此分离的原因。而这也是他们各自历史常识里最根深蒂固的认知。”艾娃·霍夫曼(Eva Hoffman)在她有关波兰人与犹太人的研究专著的结尾写道。这本书名为《斯戴欧》(shtetl),是犹太人小村(尤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东欧地区的犹太人聚居区)的专有名词。事实上,尽管曾朝夕相处,但我们仍然无法确信,犹太人与波兰人是否已经对彼此有充分的了解。所以在书的开头,她便写道,这两个族群实际上是“生活在有实际意义的了解水平之下”。在艾娃看来,他们“在真实范围内接纳的道德生活准则下,在并没有办法彼此分享”的那个世界里彼此之间无法得到正确的理解。

这也许需要我们回头再度观察格尔兹的工作,来看看她究竟是怎样以一个艺术家的姿态,简单梳理一个私人精神与政治交织的世界。她在2004年的作品《第一代》,以一个安置在斯德哥尔摩南部布特许尔卡小镇的自动装置,将许多人物面部特写的碎片投影在玻璃建筑的幕墙上。这些特写放大到可以看清所有细节的程度,从阴影到每一个毛孔。但这里没有一张脸是完整的,于是也就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被辨认出来的。因此这些特写表现的是扭曲的一种形式,人们作为他们自己的碎片,而想要让自己置身其中,其他人就必须放弃自己的完整面目。而所有这些令人不安的影像——诸如密集的眼睫毛、紧皱的眉头、凹陷的面颊,以固化或半透明、有形的或流动的形态,使得这些你不曾接触过的人有机会与你“亲近”。对于这次展出,博物馆的负责人利夫·马格努森(Lief Magnusson)解释道,这些参与者都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居民。按照通常的说法,他们都是陌生人。其实在很多作品里,格尔兹在询问他们各自的故事的同时,也会向参与者提出一系列“规定问题”,例如在这次展出中,她会询问每一个参与者:“你失去了什么,又找到了什么?你得到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呢?”再一次,尽管可能萦绕不去而令人厌恶,但这种视觉的印象,实际上是给他们以谈论自己的难得机会(他们的言语在展览的内景中,同样也被写在了屏幕上)。而在马格努森看来,这些作品则有助于探讨一个中心任务:“传播那些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人的思考方式,从而促进自我理解与关照的理念。”于是以不同的方式,尽管可能存在对那些我们所拒斥的移民们的艺术加工,格尔兹与芭塔娜其实都在要求我们对这个时时陷入被驱逐、被谋杀,或者仅仅是被无视和被厌恶的群体,多一些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