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以绘画对抗恐怖:夏洛特·萨洛蒙(第12/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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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前面的叙述中至少是部分地带给了读者一个错误印象,它会妨碍我们真正了解夏洛特·萨洛蒙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似乎让她的形象显得过于光鲜了。而在我看来,“完美”对于女性本身而言,具有致命的两面性:它既是一种被投射在女性身上的男性幻想,同时也是女性自身会对自己提出的“过分要求”。使萨洛蒙成为一个无可指摘的道德模范,其实是极不公平的,同时也是个错误。这同样也是有关她的议题里十分紧迫的一个。随着一封被她的继母宝拉发现的、原本被认为遗失的信件所披露的内容证实,萨洛蒙对于自己外祖父的死负有重大嫌疑——当这个老人死于混合了酒精、安眠药和巴比妥类药物的饮料时,萨洛蒙正坐在他的身边。就在最近,格里塞尔达·波洛克声称,萨洛蒙一直保守着一个秘密:她的母亲和姨妈其实长期遭受她外祖父的性虐待(这加速了她们的自杀)。尽管人们纷纷对事情的真相表示关心,但我却更关心这一“事实”的其他方面。从根本上说,无论真相的关键词是“谋杀”还是“性虐”,抑或是二者兼有之(我们显然已经无从得知),萨洛蒙始终都无意让自己显得无辜。倘若人们将她的全部努力,只看作她对自己和家族的命运的反抗与报复,那么她的意义,也将在死后被误读(任何受害人都不会成为凶手,任何对苦难的承受都一定是伟大的行为)。这是对她内心生活复杂性的侵犯和掠夺。
萨洛蒙——作为夏洛特,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憎恨者,她最终也因此幸存。在生命的末期,她感激给她提供住处的美国人奥蒂莉·摩尔,因为后者给了她机会“在这样的时代更完整地了解人性,学会如何爱,如何恨,以及如何鄙视其他人”。作为一个犹太人,她在作品中所描绘的“爱与恨”,是一条红线,将人们从蓝色的世界上隔离开。爱恨并不是一件事物下的两个选项,它们彼此联合,并鄙视着那些既不爱也不恨的人。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心灵性的诡计多端。“地狱的嘲讽”,所谓鄙视,是情感的真正对立。而为了真正充分的情感体验,爱与恨的经验其实都需要足够丰富。在我们即将看到的、背负着“完美”诅咒的女人玛丽莲·梦露身上,我们不难发觉,爱与恨其实是一回事。而同样地,在卢森堡看来,一个理想的世界,人人相爱,但良知是前提:“为了为之斗争并捍卫,我需要学会如何去恨。”对于萨洛蒙,唯一可以同时在故事内外描绘她的内心之路的途径,是去体会她所具备的内在愤怒。“我恨他们所有人!”当她外祖父的朋友当着他的面恭喜自己的朋友,他的外孙女多么出色地化解了外祖母自杀这桩丑事——“多么不可思议……她在照片里看起来依旧很健康”,“我想把他们全踢下楼去!”
除了我们曾讨论过的内容,《人生?如戏?》还表现了一种在创造性艺术中体现的内在激情。当然这一部分内容,只有在充分考察原稿的细节后才可能得以窥见。我们曾提到过,萨洛蒙会使用纸的两面来作画。菲尔斯蒂娜分析这大概是战时纸张紧缺的缘故。而到后期,一些原本应当出现在下一页的文字,也会因为空间不足而跑到作品的前一页,而后面的画面也随之省略了。看得出,萨洛蒙缺少的不仅是纸张,还有时间。但我认为她的分析还不够彻底。这种状况或许说明,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部分作品。对此简单但令人遗憾的解释,是这些内容涉及到了有关纳粹罪行的展示以及羞耻。在作品里,有一幅画面描绘了反犹小册子被放置在犹太教堂前的场景,而另一幅画面则描绘了萨洛蒙和其他一些妇女在盖世太保面前为他她失踪的丈夫和父亲申诉:“萨洛蒙的努力,在挤满了伤心的妇女的警察局门前落空了。”似乎只有那些有关她和她的感受的纳粹相关内容才最终保留下来(我们找不到她有关纳粹的直接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