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4/12页)

三四郎坐下后,向老师行礼问好。老师嘴里仍旧嚼个不停。

“喂!你也来一块吧。”与次郎说着用筷子从盘里夹了一块,放在掌心给三四郎看。原来是晒干的马珂蛤浸泡酱汁后做成的烤蛤肉。

“吃这么奇怪的东西啊?”三四郎问。

“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可好吃了,你尝尝看。这东西啊,是我特别买给老师吃的。老师说他从来没吃过呢。”

“从哪儿买来的?”

“日本桥。”

三四郎觉得很好笑。碰到这种事情,与次郎的表现就跟刚才那篇论文不太一样了。

“老师,怎么样啊?”

“非常硬。”

“虽然很硬,但很有味道吧?必须慢慢嚼。越嚼越有味。”

“等嚼到有味道的时候,牙齿可累坏了。干吗买这种老古董回来呢?”

“不好吃吗?这东西老师或许吃不来,里见家的美祢子小姐大概就没问题。”

“为什么呢?”三四郎问。

“她那么庄重,肯定会一直嚼到有味道。”

“那女人虽然庄重,却很野蛮。”广田老师说。

“对,野蛮。有点像易卜生[101] 笔下的女人。”

“易卜生笔下的女人都表现得很露骨,那女人是内心野蛮。不过我们现在说的野蛮,跟一般所说的野蛮,意思不太一样。而野野宫的妹妹看起来虽有点野蛮,却很有女人味。这真是有趣的现象啊。”

“里见的野蛮是闷在心里的吧?”

三四郎静静地听着两人发表评论,但是两人的看法都不能令他心服。最叫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野蛮”这名词会用在美祢子身上。

不一会儿,与次郎进去换上和服长裤,又走出来。

“那我出门了。”与次郎向老师说。老师喝着茶,没说话。

三四郎跟他一起走出门,外面已经天黑了。出了大门,才走了五六米,三四郎就忙着问与次郎:“老师觉得里见家的小姐很野蛮吗?”

“嗯,老师那人就喜欢乱讲话,碰到适当的时机和场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不过最好笑的,还是老师批评女人,他对女人的知识大概等于零吧。又没谈过恋爱,怎么会懂女人?”

“老师懂不懂就不说了,但你不是对他的意见表示了赞同?”

“嗯,我是说了‘野蛮’两字,怎么了?”

“你觉得她哪里野蛮呢?”

“我并不是说她这里或那里野蛮。现代的女性全都很野蛮。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你不是说她很像易卜生笔下的女人?”

“没错。”

“你觉得她像易卜生笔下的哪个角色呢?”

“哪个角色?……反正很像啦。”听了这回答,三四郎当然无法信服,但也没再追究下去。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两米,与次郎突然说:“也不是只有里见家小姐很像易卜生笔下的人物,现在一般的女性都很像。而且不只女人很像,凡是呼吸过新空气的男人也都有相似之处。只是大家都没有像易卜生的角色那样自由行动而已,但是心里大概都很向往吧。”

“我才不向往呢。”

“说不向往是自欺欺人……不论哪个社会,都不可能毫无缺陷。”

“不可能毫无缺陷吧。”

“如果社会没有缺陷,生活在其中的动物应该会感到某些不足。易卜生笔下的那些角色最能感受现代社会制度的缺陷。我们马上也会变成那样。”

“你是这么认为吗?”

“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凡是有识之士,都是这样想的。”

“你家老师也这么认为?”

“我家老师?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

“你们刚才不是批评里见小姐,说她虽然庄重却很野蛮?照这说法来解释就是说,她为了跟周围保持协调,表面上才看起来庄重,但由于哪里感到不足,骨子里就很野蛮,不就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