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7/8页)
“天空的颜色变浑浊了。”美祢子说。
三四郎的视线从河面转向天空。这样的天空他并非第一次看到,但是天空变浑浊了这种话,却是第一次听到。三四郎凝神注视半晌,天空的颜色确实只能用“变浑浊了”来形容。他正想开口回答,女人又说了一句话:“好沉重啊。看起来就像大理石一样。”
美祢子眯起双眼皮的眸子仰望着高处。然后,那双眯着的眼睛又静静地转向三四郎。
“看起来很像大理石吧?”她问。
“嗯。是很像大理石。”三四郎只能这么回答。女人听了,沉默不语。片刻后,三四郎先开口了。
“在这种天空下,心情虽然沉重,精神却很轻松。”
“为什么呢?”美祢子反问。
三四郎也说不出所以然,所以没回答。
接着他又说:“这种天空,很像心情放松后在梦里看到的景色。”
“似乎在移动,但又完全没动。”美祢子说完,重新将目光投向遥远的云端。
远处菊人形展示场里招揽顾客的吼声不时飘到两人所坐的河边。
“他们的嗓门好大呀。”
“可能因为从早到晚都像那样吼叫吧。真了不起!”说着,三四郎突然想起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另外三人,他想说些什么,美祢子却先开口答道:“做生意嘛。就像大观音像前的乞丐一样。”
“但是地点不太好,对吧?”
三四郎难得说了一句玩笑话,然后,自己一个人开心地笑了起来。他觉得广田刚才对乞丐发表的评语实在太可笑了。
“广田老师那个人,就是喜欢说这种话。”美祢子说着,显得心情很轻松,听起来有点像在自语。说完,她又立刻换了另一种语气。
“我们像这样坐在这儿,肯定不会被人找到的。”美祢子活泼地向三四郎解释,接着,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独自笑了起来。
“原来真的就像野野宫说的,再怎么等,也等不到一个人走过这儿呢。”
“那不是正好?”美祢子很快地说完,又说,“因为我们是不需要施舍的乞丐呀。”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在解释前一句话。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陌生人来到眼前。那人最先是从晒辣椒的稻草屋背后走出来,一眨眼工夫,就从对岸过了河,朝两人正在休息的河边走来。那个男人身穿洋服,脸上留着胡须,年纪跟广田老师差不多。当他走到两人面前时,“唰”的一下转过脸,正面瞪着两人,眼中露出明显的憎恶。三四郎感觉如坐针毡,全身立即紧张起来。不过男人很快就经过他们的面前,向远处走去了。
三四郎看着男人的背影说:“广田老师和野野宫大概在四处找我们了吧?”他的语气听着好像才想起这件事。美祢子的反应却很冷静。
“不要紧。我们是走失的大孩子啊。”
“就因为走失了,所以正在找吧。”三四郎仍然坚持己见。
美祢子的语气却更冷静:“反正都是逃避责任的人。这样不是正好?”
“谁?广田老师吗?”
美祢子没有回答。
“野野宫吗?”
美祢子仍不回答。
“你身体好些了吗?如果没事了,我们准备回去吧?”
美祢子望着三四郎。他刚站起一半的身子,只好又坐回草地,他心底升起一种无法驾驭这女人的感觉,同时也因为自觉被这女人看穿了心思而隐约感到有些屈辱。
“走失的孩子。”女人看着三四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三四郎没有作声。
“走失的孩子的英文怎么说,你知道吗?”
三四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所以不知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吧。”
“嗯。”
“迷途的羔羊[96] ,知道吗?”
每当碰到这种情况,三四郎就不知如何应对了。瞬间的机会总是擦肩而过,待他头脑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当时的情景,又开始后悔不已,心里总是会想:如果那时这样说就好了,那样做就好了……虽然如此,却又不能因为预料到自己会后悔,而装作神色自若,随意回答,应付了事。他可没有那么轻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三四郎只能沉默不语,深切地咀嚼自己的沉默是多么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