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5/5页)
蔚蓝的天空十分沉静,几道细长又轻飘飘的白云纵横交错地浮在空中,好像用刷子涂在天上似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野野宫问。三四郎仰起脑袋,看到一些半透明的云彩。
“那些全是雪粉哟。我们现在从地面看,觉得它们完全不动。但事实上,它们移动得非常迅速,甚至快过地面的飓风呢……你读过罗斯金[37] 的著作吗?”
“我没读过。”三四郎沮丧地答道。
“是吗?”野野宫说完,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野野宫又说:“若是把这天空画下来,一定很有趣……要不要告诉原口呢?”
而这位名叫原口的画家,三四郎当然也不认识。
两人经过埃尔温·巴尔茨[38] 的铜像,继续朝枳壳寺[39] 旁边那条有电车经过的大路走去。走到铜像前时,野野宫又问:“你觉得这铜像怎么样?”三四郎再度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学校外面非常热闹,电车络绎不绝地从面前通过。
“你不觉得电车很吵吗?”野野宫又问。三四郎觉得电车不只很吵,简直吓死人,但他只回答了一句:“是啊。”野野宫接口说:“我也觉得很吵。”但他脸上丝毫看不出嫌吵的表情。
“如果没有车掌教我,我还没办法自己一个人换车呢。最近这两三年,电车的数量激增,交通是方便了,却令人不知所措。就跟我研究的学问一样。”野野宫语毕,笑了起来。
现在正是新学期即将开始之际,路上到处都是头戴新帽子的高中生,野野宫露出愉快的表情看着这群年轻人。
“来了好多新同学啊。”他说。“年轻人充满活力,真好!对了,你今年几岁?”野野宫又问。三四郎按照自己在旅馆登记簿上写过的数字报上年纪。
“那你比我小七岁。一个人有了这七年的时间,差不多任何事都能做成功吧。但是岁月也过得很快。七年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野野宫说。三四郎听不懂这段话里究竟哪一半才是真话。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附近,看到大路的左右两旁并列许多书店和杂志店。其中两三家店里黑压压地挤满了顾客,大家都在翻阅杂志,也不肯购买,翻看一阵就走了。
“大家都很狡猾啊。”野野宫说着露出笑容。其实他自己也已随手翻开了《太阳》[40] 正在浏览呢。
到了十字路口,左侧有一家专卖西洋女性服饰和化妆品的小杂货店[41] ,对街的左手边则有一家出售日式女性服饰与化妆品的小杂货店。一辆电车从两家小店之间急速转弯之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奔去。耳中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两人穿过十字路口,路上的人潮更加汹涌。
野野宫指着对面那家小杂货店说:“我要到那儿买点东西。”便穿过叮叮当当的铃声,跑到对面去了。三四郎也紧跟在后,一起跑过马路。野野宫早已钻进店里。三四郎站在店外等候。他突然看到玻璃橱窗的货架上摆着一堆木梳、花簪之类的小东西,心里十分纳闷,野野宫要买什么呢?他对此不免感到疑惑,便走进店里四下张望,刚好看到野野宫手里提着一段像蝉翼似的轻纱丝带。
“你觉得这好看吗?”野野宫问道。三四郎这时觉得自己也该买点什么,当作香鱼的回礼送给三轮田家的阿光。但他继而又想,阿光收到礼物,肯定不认为那是香鱼的回礼,而会按照她自己的想象,随便找个其他理由,想到这儿,三四郎决定作罢。
买完礼物后,野野宫请三四郎到真砂町吃西洋料理。按照野野宫的说法,那家饭店是本乡附近最美味的洋食店。但是三四郎吃在嘴里,只觉得那不过就是西洋料理的味道。他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把自己那一份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两人在西洋料理屋前道别。回程的路上,三四郎特意走回刚才的十字路口,再向左转。因为他想买一双木屐,便走到木屐店门外向内张望。店里已经点亮了瓦斯灯,一名脸涂得雪白的少女坐在灯下,看起来就像石膏做成的妖怪。一种厌恶感突然从三四郎心底升起,他决定不买木屐了。回家的路上,三四郎一直思索着校园水池旁遇到的那女人的脸色。那是一种年糕烤成微焦时呈现的金黄,而且她的皮肤非常细腻。思索了半天,三四郎得出的结论是:所有的女人都必须拥有像那女人的肤色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