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6页)
和贵觉得,就读附近的公立小学足够了,但牧子坚称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上私立小学。顺着牧子的心意,由真参加了几所私立小学的入学考试。
由真考上东京市内的一所从小学到短大的直升制私立学校时,和贵不禁也很高兴。他们说好,由真上学时,和贵可以送她一段路。为了庆祝由真考上私立,他们去了附近的餐厅吃饭。牧子吃饭时明明心情大好,但仅仅一个月后却抱怨起那家餐厅。她突然说,如果是在大酒店的餐厅或者市内的高级餐厅倒还说得过去,由真竟然就在这么个小地方,在跟家庭餐馆没什么两样的店里由大家为她庆祝考上私立,真是可怜。这话让和贵目瞪口呆。
打那以后,牧子一直是这个样子。而且,在和贵看来一天比一天严重。一逮到机会,牧子就会将自己的童年同由真他们的相比较,然后“好可怜啊”地越说越起劲。和贵主动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如果能做到,我会竭尽全力;如果做不到,咱们就一起想办法解决。但牧子的回答却是:“我并不是要说什么。我不是想要你怎样。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父母曾为我做的事,我却无法为那两个孩子做相同的,我只是觉得自己没出息而已。”和贵对牧子的回答愕然,便说,“你说的没有办法,如果只是指物质方面的东西,那你也可以出去工作啊,怎么样?”听到这话,牧子却哭了。她反复地说,你还真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啊,让我也出去干活,你还真说得出口啊。
自从牧子那次哭过后,和贵尽可能不让牧子的话往心里去。牧子的话没有出口,似乎单纯在指责自己没能耐挣钱,让人既生气又郁闷。
牧子最近张口闭口就在哀叹孩子们的事,和贵不想听到那些话,于是要么有意延长加班时间,要么就出去喝酒,故意很晚才回家,近些日子以来,牧子说睡不着,开始自斟自饮。和贵觉得,这也是对自己刻意晚归的讥讽吧。
和贵进了浴缸。水面漂浮着数根毛发。纤细的褐色短发是由真的。黝黑的直发是贤人的。由真像牧子,贤人像和贵,大家都这么说。和贵把漂浮在浴缸里的细发捏起来仔细端详着。
蓦地想起了梨花。垣本梨花。和贵在学生时代,曾经短暂交往过的女性。谨慎而耿直,绝不会突破自身的藩篱,做出出格行为的类型。在和贵眼里,梨花就是这样的人。因为直到最后,他们也没发生性关系。
和牧子结婚的时候,牧子的上司在婚宴上对牧子赞不绝口,“美丽聪慧、具有献身精神而又无欲无求的优秀女性。”当时和贵有些惊讶地得知,无欲无求原来是种赞扬,不过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他一闪念想起了曾经交往过的梨花。要说无欲无求,和贵想不出比梨花更无欲无求的女人了。
两人交往时,和贵曾隐约考虑过和梨花结婚的事。但当时还是学生,所以对婚姻完全没有现实感,假如那时自己不是学生,而是二十五岁左右,那么两个人会不会就直接走向婚姻了呢?和贵和一般人一样,自然而然地想结婚,而且那时他也真的很喜欢梨花。
和贵泡在浴缸里思索着。假如那时同梨花结了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呢?生活会更快乐吗?“无欲无求”的梨花,是否就不会挖苦或者讽刺自己薪水少?而自己也不会故意直到深夜才回家吧?还有,梨花就不会犯罪了吧?
电视媒体仿佛已经彻底遗忘了下落不明的公款盗用者,每天播放着不同的新闻,可随着时间流逝,和贵对梨花的回忆却与日俱增。周刊杂志上说,梨花把盗用的公款都花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了。和贵觉得,事实并非如此。梨花即便为爱疯狂也不会受男人教唆,她仅仅是想从围着自己的安全牢笼中轻盈跃出吧;仅仅是想将构成自己这个人的框架彻底砸烂吧。和贵认识的梨花,待在比谁都高峻而坚硬的罩子里,所以他才会这么想。只有这样想,他才能想通梨花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