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田园颂(第22/30页)
从那里、从不可测及的深处、从植物丛中、从那些白色的和不动的植物当中,有一个小女孩在接近。她额头很髙,身材清瘦,嘴角开阔鲜明,一双大眼睛,略微有些突起。长这样眼睛的孩子多半是天花在手上留下了印记。小女孩在用梳子梳理头发,头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在突出的弧形锁骨上,头发闪烁着星光,简直能够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
这位小女孩出现在小男孩的生活中,纯粹是一种令人惊愕的意外,就好像是有魔法的女人迷惑住了他一样。有一天,他正在菜园后面做事情。就在深坑旁边,可能是在挖百合,也可能是在削哨子,也许是在薅肺草,也许是准备去捉梅花鲈,把麻纤维拴在栅栏上想捻成钓鱼线。忽然间,他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看到了她。
一个身穿蓝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宽谷的那一边站立着,哭泣着;宽谷里浑浊的水已经快漫到了谷顶。小女孩的脚下枯草衰败,已经有新草萌生了。一股忽然穿透了全身的怜悯使小男孩的心收缩起来:小女孩脸颊流下的泪水珠实在太大了。泪水全都集中在皱起来的红嘴唇上,显得不太美观。而且小姑娘长得精瘦,实在太瘦了。她大概有病吧?小男孩就是对病人充满恻隐之心,因为他自己整整一个冬天病得不轻。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束和她的连衣裙颜色相同的蓝色花朵。花儿有些白色斑点。小男孩仔细看了看,分辨出了小女孩的连衣裙上也有一些小碎花,而且有白滚边,只是洗褪了色,白颜色也被染蓝了。
小女孩站立在两大块厚冰之间,她的面前尖尖的红柳树梢刚刚露出水面。柳树处处抛洒柳絮,沿着桦树林处处泛起绿色的泡沫。山楂树在缓坡上开花。桦树林里冬天曾经有过一条通道,雪橇把桦树皮都给刮破了。小女孩的头顶上阳光照耀。有一只小黄鼠直立在一旁,它对着小女孩吱吱叫着,也许是在咒骂她,也许是想吓住她。被运到谷地里来的粪肥已经被水冲刷过了。粪堆上一群麻雀在斗架,它们扭做一团,一起滚落到冷冰冰的水洼里,又马上分别飞向各处,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各自晒干自己的小喙。一个小伙子和一位农夫在深谷里缓步徐行,拖着一张单网。农夫喝醉了,东摇西晃,摔倒在水里,像被烧伤了一样大声号叫。深红色的衬衣好似血污的皮囊晃动着。小伙子不连贯地吼叫着:“使劲,往下拉!沉底!别弄乱了网!喝多了,真糟!快,往下拉!”
宽沟里面灌了浅浅的一层水,从山上不规则地流下的水流,旋转着泡沫,夹杂着垃圾。在嫩草丛生的地方许多拟鲤鱼产了卵,农夫和小伙子想要用一张小网捕鱼。小女孩不清楚他们的意图,哭了起来,不住地央求说:“好爸爸,别掉到水里去!亲爱的爸爸,千万别淹着!哎呀,我的好爸爸呀!……”
农夫和小伙子是不是捕到了拟鲤?他们是不是到了宽沟顶?还是弄乱了网,把渔网挂到水下的树干上撕破了,小男孩已经全然记不得了。但是他却铭记住了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的是一束鸢尾花,这些花生长在宽沟那边,在蚂蚁窝旁边;他铭记住了小女孩涕泪涟涟,反复重复着一个词:“好爸爸”。村里的人们都不使用这个词儿,听起来不习惯,甚至有点儿可笑,但是这样的称呼包含着善意和亲昵。总之,这个小姑娘在小男孩的心目中占据了永恒的位置,而且整个一生都和他在一起,和那些触及他视力、听力的细节一起存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大冰块上部肮脏不堪,往下滴着水珠,把一个个玻璃似的铅笔形状的水柱摔落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水流奔向河口,冲刷着疏松的深谷;手搭凉棚的放牧人也在观看打鱼人;山楂树在小女孩头顶上盛开着鲜花;黄蜂把她的头和小白花混同了起来,蜂刺一个劲地在小女孩毛茸茸的头发上绕来绕去,还有小男孩卡在喉咙里的呼喊:“当心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