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第2/6页)
我在拔摩岛逗留五天,以利亚神父在这段时间里与我可谓形影不离。这位神父知识渊博,善解人意,他竭尽全力把隐修院里最有意义的物件展示给我,向我讲述岛上最珍贵的一切。
应当说,自建成至今已历经九百年的这座隐修院,虽然外表阴沉,已经显露出古旧的印记,但保护得完好无损,这是由于隐修院的管理人员精心看管和维修的缘故,此外,这里没有经历过任何伟大的革命,也没有持无神论观点、转眼之间就变得无情无义的寒士们的骚扰。
在隆重的庆典和祝圣活动中令人瞩目的是隐修士们一直主动工作,而不坐等装修的命令和指示。隐修士们凿石、挖土、清除天花板和壁画上的污垢和灰尘、修理家具、烹制饭菜、烘烤面包、榨出葡萄酒,还有准时无误地敲钟,实施所有的圣礼,只有在全欧宗主教到来的那天,隐修士们才得以休息几个小时,即使是在这时也没有中断内部祈祷。他们热情接待来宾,举止文雅得体,不卑不亢。
从我们牢不可破的联盟中只有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的两位高级神职人员与会。格鲁吉亚宗主教,也被称为格鲁吉亚主教会的最高主教伊利亚二世是个性格快活的人,两只眼睛总是闪烁着朝气、活泼的光芒。当把我介绍给他时,他用挖苦的口吻说:“你就是发表短篇小说《在格鲁吉亚钓鮈鱼》的那位人物吧?”然后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说:“你干吗要写那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呢?!”
宗主教大人抵达拔摩岛前夕,岩石嶙峋的海湾狭口处停泊三艘军舰,其中一艘是巡洋舰,另外两艘略微小一些,可能是炮艇。从清晨起,在高处,拔摩隐修院里便懒洋洋地敲起了大钟,钟声只是偶然响起,但是响声均匀,直上云霄,它的回声在崖壁参差的海岸上反响。
天气酷热难耐,水面和崖岩上阳光刺眼。远处弥漫着薄薄的一层树脂味道的蜃气。浪花在海面轻盈地滚动,在清澄蔚蓝的水上编织出玲珑精巧的花边。
我在河边长大,常常感受不到也很少领悟到大海的俊美娇娆。我到过黑海、亚得里亚海和太平洋,我可以说是毫无深刻感受。难道是要欣赏无尽头的水连天天连水,欣赏风狂雨猛时恶浪滔滔的情景吗?!但爱琴海则别有一番情致:海面湛蓝、宽阔博大,四周绣着洁白的花边,远处大海与天际相接,融会在一处,形成一个白茫茫的盖布,淹没在受太阳的热浪拍打而微微颤动的蜃气里。有一些岩石的残丘,散散落落地露出水面,残丘上有很多裂纹,有岩洞、沟谷、暗礁。说起岩洞,常常是相互贯通。海水从胆怯的岩洞的这一侧灌入,又从另一侧流出。由于岩洞狭窄,石壁挤压,海水在洞内翻腾起泡,争先恐后地向外涌,挤出岩洞后还一直惊恐万状,它们竖起水柱奔腾而去;然而当与大地的空间相连时,海水便在浩瀚无垠的大海怀抱里逐渐平静下来。陡峭岩崖斜坡的最高处有瀑布奔泻,这悬流堕空而下,水如珠帘,时断时续,碧绿的水涟,光彩熠熠。许多岛上和岩石上有小树生长,它们支支棱棱,七长八短,有的低矮,有的长着掌形叶,而有些地方竟还有小片松林。
在上帝赐福的拔摩岛上清一色地生长着松树林,树皮坚硬,树桠繁茂,针叶细长而脆嫩。在松林后面的荫蔽处,在陡坡上有一个个小菜园,那里的土壤全是褐色黏土掺着灰色砂壤土。我不知道菜园里能种植什么。时值九月,菜园里早已收获完毕,果园里也已采摘净光。瓜果蔬菜都堆积在商店里和货摊上。小城里、码头上还有一些当地居民栽种的小棕榈树、刺槐、无花果、胡桃楸,这些树木已经开始凋谢;有些小松树仍然生机勃勃,灌木已经零落过半,灌木根须裸露,盘绕在一起,主根牢固地扎进石块的缝隙当中,石块或侧壁陡直、或边缘塌陷,它们深深地挤压在狭窄的小路上,挤在难以穿行的死巷里,死巷常常是被石头堵住的。在太阳暴晒的地方,在阴凉地里,在石缝之间有枯瘦的小花苟且偷安,花儿泛黄,发出一种反光,山的斜坡上表层的一些粒状砂石泛蓝,它们也在闪烁,宛如凝固了的海水泡沫。低矮的蒿草,现已瘦如干柴,发出哗哗的声响,它昏昏欲睡,散发出夜色降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