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说的谢谢(第3/4页)
“瞧,这就是阿列芙金娜!认出来了吧?”
照片的四个角已经折损,个别地方还有黄斑浸染。照片上一个小姑娘愁眉不展、表情呆滞地瞅着我,她头戴男帽,额前露出垂直的刘海儿,身穿小圆点花布连衣裙。这顶帽子或是垂直的刘海儿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临时住宅中光线昏暗、没有尽头的走廊;楼梯底下的捉迷藏游戏;我给小姑娘作了一幅画,那是画在一个称之为“纪念册”的普通笔记本里,我画了金黄色的海岸上有绿色的棕榈树,一张白帆出现在地平线上,地平线我是用蓝铅笔勾画的。画的下面弯弯曲曲地写了一行字:“愿你永远珍存!”
上帝啊!这一切是多么遥远啊!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完全另一种生活中……
“她经过学习培训之后当了营业员,正准备出嫁。遇到了一个合适的男人,是极地飞行员。后来闹了个盗用公款的罪名……一切全完了……”安娜又用手帕去擦拭眼泪,压低声音悄悄说:“现在经常写信来,在忏悔,说她从前是个傻瓜,一心想过阔绰日子,这回算是过上了不用操心的日子了……你念一念她的信吧,心都碎了。”安娜从圣像后面取出来一捆信,对我说:“念吧!我再听一遍,再哭一场……每当我收到她的信,都要哭一阵子,我们家里就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可她却在监狱里……”
我给安娜读信,她忍受着痛苦顺从地听着,不时地摇摇头。当听到特别伤感的地方,便低声地哭一小会儿,比如说,信中写到两个哥哥时,写到他们大家生活在一起和和睦睦时,写到她这个傻瓜没有珍视父母的良言忠告,过早地凭自己的小聪明去闯生活,而这些小聪明反倒害了她……
这些信中充满忧伤追悔的语气,为了安慰这位可怜的母亲,我读的时候语调凄惨。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些信当中竟偶然读到了这样一封信:
“亲爱的妈妈!你寄给我的邮包,我与别人一起分享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伐木场干活。冬天林子里还剩下了一些花楸果,大伙儿都吃,我也跟着吃了些,结果胃肠受了寒,病情很重,是肠梗阻。大家把我从林子里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人事不省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我的病床旁边站着一位高个子的白发老人。他说:‘傻丫头,干吗要啃冻花楸果吃呢?想糟蹋身子,是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很虚弱。已经给我做了手术,及时救了我的命,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和你们了,我亲爱的爹娘。老医生总是骂我,骂个不停,不过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是善意的。他问我肚子上的刀疤是怎么回事,我说那是做阑尾手术留下的疤痕,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又问:在什么地方做的手术,我说是在伊加尔卡市。就在那个时候,亲爱的妈妈,老医生的脸刷地一下变了颜色。他问我是不是还记得是谁做的手术。我说,当然不会忘记,是伊凡·伊凡诺维奇·萨别里尼科夫大夫。全伊加尔卡市都认识他、尊敬他。
我尽力回忆,还是认不出来。亲爱的妈妈,他当时告诉我他就是那个伊凡·伊凡诺维奇·萨别里尼科夫,他根据我的手术疤痕认出我是伊加尔卡市人。他说,每一位真正的外科医生都有自己的手法。我虽然粗暴生硬,现在也依然这样,但是给患者做手术却是从来不粗心马虎。我尽量把‘切缝’缝得针脚小些,整齐些。他就是用‘切缝’这个词儿的。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亲爱的妈妈,我们俩都哭了。我躺在病床上,满脸泪水,他站在病床旁,不住地擦眼角,我们好像是亲人相逢,挥泪并不难为情……我倒是没有什么,可是他,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有力的强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