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断魂销(第2/3页)

残疾人之家的庭院后面有一片空地,方圆约有两公顷,周围栽植了杨树、落叶松和山刺槐。空地中央是跳舞场,跳舞场的地板是用厚木板块镶拼而成的。旁边修了一个小屋,供乐队使用,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岗亭,以便青年纠察队员和民警在那里值勤。残废人不喜欢时下流行的这种舞步,不赞赏地摇着头说:“人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你碰我、我蹭你的!”尽管如此,每次舞会开始后,他们还是跌跌撞撞地来到舞场,坐在四周的草地上。他们当中略微年轻一点的人或是喝过一点酒的人,有时也挤进跳舞场快活一下,逗得大家乐得前仰后合……

这位残疾士兵从来没有去过舞场,只要一听到乐曲,他便痛哭失声,而且无论服用什么药片,注射什么药针,对他都无济事。因此长时间地失眠,他苍白憔悴,好像在自己面前也是个罪人似的。伙伴们都想探问出个究竟,他自己也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他只是揉搓着衬衫前襟,捂着胸口说:“难受!心里难受啊!……”

人们理解他的痛苦,也理解导致他痛苦的短暂而平凡的原因:战争前,他不仅没有来得及结婚,连初恋也没有领略过,而打完了仗,他变成了残废人,体衰多病。但他也渴望爱情,渴望跳舞、散步,也许甚至想学习音乐。

尤其当管乐队奏起《花之圆舞曲》时,他哭得更加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乐队由于落后于时髦音乐而解散了。在小亭子里放了一台电唱机,还安装了电动扬声器,传送出新乐曲,舞场四周舞曲荡漾,只是不再播送《花之圆舞曲》了。不过又挖掘出来了一首《白雪圆舞曲》。残废伙伴们这次为死者点播的正是这首圆舞曲。

管电器的小伙子睡眼惺忪,蓬乱的浓发垂落在瘦弱的双肩上。他一时没有明白这些残废人要他干什么,当他终于恍然大悟之后,他推迟不干,说:“锁着呢!天也太冷!再说我把钥匙丢掉了……”残废人们不停地劝他:“伙计,想想办法嘛!”“事情是这样的……这是不常有的……有那么个人得过一种古怪的病……”

当大家把许许多多硬币塞给他的时候,他的情绪缓和多了,摇晃着脏乱的浓发说:“算了,还给那么多钱……你们什么时候要我来?”得知准确的时间之后,他快活地打趣说:“我还来得及喝上一点为了解酒呢!”

他没有食言,腋下夹着放音乐的箱子,撬开了小亭子的锁头,把电线联结到扬声器上,于是广场上乐声飘扬:

多么优美,多么凄婉,
圆舞曲在大地上空荡漾。
它,像朋友,亲切善良;
它,像白雪,晶莹闪亮。
啊,《白雪圆舞曲》
我们永志不忘

寒风激荡着乐曲声,吹拂着灵柩上面由蓝色餐巾纸折叠成的穗子,掀动着死者头上似乎从孩提时就留下的稀疏的头发。有一两次,残废人之家的庭院里扬起了雪旋风,而在舞场上空绽开白雪结成的花穗,这白雪花穗宛如生长在一棵纤细的花茎上面,但它一直在旋转、旋转,永远也不飘落。杨树林后面,凜冽的寒风拍打着被冻僵了的稀稀落落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那位醒了酒的区里电器专家播放着、反复播放着残废人们点播的这首圆舞曲。送葬的人们抬起了灵柩,向卡车走去。这时,歌中唱道:

乐曲重新奏响,
钢琴师缓慢起身,
点出了圆舞曲的名称,
我和你走去,
穿过大厅……

灵柩已经塞进车厢,后厢板也关上了。司机刚刚想要开动启动器,马达的尖叫没有能够淹没圆舞曲的声音。扩音器里传出了女歌唱家向这位永远离去的战士唱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