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第2/5页)
“这不是‘聪明误’吗?”说准确些,这是由于教育水平低下、缺少文化和完全脱离日常生活的缘故,否则,批评家们应当知道,只能从沙里淘金,从不被注意的小石头里或者不起眼的小河沟里采出金刚石。可是愚笨的母鸡浑头浑脑地在有伤大雅的粪土中寻找宝石粉。
有的时候我觉得,这些外省的批评家们大概就学于一些专门学校,求教于我完全不知晓的教师爷,这些人头朝下读书,所以他们全是一些色盲症患者,只能分出黑与白,而彩虹和童话般的斑斓色彩他们的视力根本就难以辨明。
更令人悲哀的是在文学、艺术、音乐、绘画中,尤其是在电影中,人人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谈论起所有问题都是咄咄逼人、自命不凡,使得你不免觉得自己太贫乏、太落后,没有能够掌握“新事物”,难以企及“高峰”;也时常冒出来一个导演,推出的电影或者剧作竟是新经济政策时期“代表作”的水平,拋到银幕上的货色竟是矫揉造作得令人肉麻的东方杂耍表演,挂起来的美术作品竟仍然是“早晨”主题的翻版,画框里硬塞进某一个“伟大”人物,又一个“布加乔夫性格”闯入生活当中,于是乎成群结队、蜂拥而至的读者、观众和听众领会艺术的水平,“积累”文化素质的水平便裸露无遗了。
但历朝历代人总是人,人们渴望倾心交谈的需求从来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我希望永远也不会消失。就算作家自己是“牧师和教士”,可是自白的渴念,特别是尖锐地感到孤独的老年作家具有的自由的渴念,在我们这个忙碌的世界里熬煎着这些老人们,迫使他们寻找与对话者交谈的种种新的途径。最近一个时期,各种不同的作家开始通过短篇札记——短文——来同读者交流,这并非偶然,这样可以更快地接触到为生活所迫而整日工作、疲于奔命的当代读者。产生了邦达列夫的《瞬间》、克鲁平的《种子》、别洛夫的《和谐》、索洛乌欣的《掌上珠玑》、扬吉·布雷利的《玻璃画》、科茹霍娃的《零陵香》,更多的还有一般的“微型散文”或者“抒情散文”,风格更为大胆泼辣和技艺更为高超的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把它们称作“散文诗”。事实上屠格涅夫并没有表现出大胆的性格,倒是他的出版人更大胆些,是出版人给这位经典作家的短小精品冠以如此美妙的名字,作家也只能同意他,就如同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经常不假思索地同意“给我们提示并且教训我们”的人一样。
在会见时和通信中经常有人问我:什么是树号?这个名字从哪儿来的?为了避免作出解释,《树号》的第一版印发行时我曾经加了一个副标题:“微型短篇小说”。这其实并不准确。真正的短篇小说在书中极少,其他作品——短文——并不能称作短篇小说,应当说它们不属于任何体裁,不受已有的文学形式的束缚。
树号其实是一种古老的东西,人人知晓。这是用斧子或其他利器在树上砍出的记号。开发者或者原始森林里的人砍下一个个树号,为的是从远处就可以看见树干上的记号,在泰加林里行走时,循着一个树号走向另一个树号,常常会走出小径,走出大路。有的地方,在树号的尽头会出现冬营地、居民点,随后会发展成为村落、城镇。
在俄罗斯的不同地方,在树上作记号的叫法也各不相同。在西伯利亚叫树号。在有人烟的森林里和至今仍未采伐的森林里现在也还使用这种树号,这指的是森林经营者、猎手、地质学家以及在森林里游荡的人们、探险者、沉郁的偷猎者和喜欢恶作剧的不安分的旅游者。
泰加林各处的这种称呼深深地嵌入我的记忆之中,久久难以忘怀。现在,当我回忆起循着“树号”远征的过程时,心律仍然失常。我的心抽搐着,跳到了发干的喉咙眼里;我曾经用被蚊虻叮肿了的嘴唇呼吸空气,而嘴里全是蚊蚋和蠓虫的碎末。它们搅成一团,让人既喘不过气来,又从口里吐不出去,笼罩着一种对命运的驯顺,迟钝的、像死亡一样的驯顺,甚至连猛兽也没有力量反抗这种汹涌澎湃的力量,这种看来渺小却又十分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