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硝烟(第11/15页)

上阳宫最高大状美、绮丽恢宏的观风殿,已经沉寂了数月,在今夜突然间大放光华。高耸的殿宇之上,新月的皎皎清辉不停流转,玉宇琼光交相辉映,将夜色渲染得更加瑰丽深邃。遍插四周的红烛在寂静无声中燃尽所有,灼热的光焰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整座殿堂内没有半点阴影,连最细微的暗尘都暴露无遗。

这是个没有一丝风的春夜,空气凝滞沉重,蜡烛燃烧时散发的异香令人昏沉。但是此刻,观风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清醒得犹如黎明方起,个个挺身肃立、敛息屏气,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兵部尚书姚崇,用嘶哑的声音朗读刚刚从前线传来的塘报。

圣历三年四月十五日晨,东突厥默啜之子匐俱领和其兄左厢察咄悉匐,各率二万人马进犯我大周陇右道之重镇瓜州和肃州。肃州刺史秦克永登上城楼英勇抗敌,不料默啜贼子匐俱领提早在城内布下奸细,放火烧毁粮仓和军营,城中大乱,肃州城内外交困,终于不敌强攻,一日便遭沦陷,秦克永跳下城楼殉国,肃州守城官兵悉数被杀。与此同时,瓜州刺史阎穆之却大开城门,纳敌以入,咄悉匐不战自胜,瓜州再陷。同日,默啜亲率三万贼兵,突袭沙州地界,沙州刺史邱敬宏率部拼死守城,默啜屡攻不下,转而围城僵持,目前战况不明。

姚崇念完了,空旷的大殿中喑哑的回音不绝于耳,持续地击打着每个人的头脑。

高高矗立在正北位置的龙椅上,武则天头戴冕冠,白玉冕旒垂下,遮掩着她满是皱纹的额头和斑驳的白发,上玄下朱的冕服套在这垂暮老太的身上,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宽大了,触目皆是人不胜衣的凄凉。但即便如此,站在玉阶之下的那些个男人,仍然没有一个敢于抬起头来,武则天锐利的目光在所有人的头顶掠过,他们都习惯弯腰屈背了吧,这些废物!

回音停止了,还是没有人开口,武则天不觉发出一声冷笑:“诸位爱卿,你们不是一直吵吵着说要见朕、要见朕吗?怎么今天见到了,却一个都不说话?”

“陛下,这默啜屡屡进犯我大周边境,前有河北道向州、定州遭劫,数州百姓生灵涂炭,今又有陇右道一线被袭,默啜贼子实在是、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啊!”说话的是武三思,满脸的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顿了顿,武三思又道:“陛下,默啜此次所进犯的全部是西域商路沿线重镇,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就是要劫断我大周与西域经商之通途。陛下,这一次咱们绝对不能饶了默啜这突厥贼,定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哦,可现在似乎是人家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吧?倒不知道梁王有什么克敌良策?”张易之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武三思一愣,刚想反唇相讥,紧接着从龙椅上射来的凌厉目光让他后脖领子直发凉,武三思的心咯噔翻了个,马上转向姚崇质问:“面对如此重大的敌情,兵部有何应对之策?”

姚崇不理会武三思,却跨前一步,面对武则天深躬到地:“陛下,肃州和瓜州均为大周陇右道上重镇,竟都在一日之间被突厥攻破,兵部难辞其咎,姚崇身为兵部尚书,甘愿领罪。”说罢,姚崇撩起袍服跪倒在玉阶之前。

武则天沉默着,大殿上鸦雀无声,就连烛芯偶然的爆裂声都似乎能把人心击碎。良久,龙椅上传来一名老妇人的声音,悲凉而空荡:“如果朕没有记错,陇右道上有我大周最精干的边境驻军:豆卢军、墨离军、玉门军、伊吾军……光肃州和瓜州的驻军就不下五万人,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堪一击?”说到最后几个字,话音中竟仿佛带出悲泣。

“陛下,兵部失职,令陛下忧心,令大周蒙耻,姚崇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姚崇高声禀奏,匍匐于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眼中已是热泪充盈。